从水沟边到槐树,一路都有席恩的桩子。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席恩提着灯走在前面,每走到一根桩子,就把灯举低一点,照一照桩头上的箭头。
搬工走在中间,奥登走在他旁边。
走过第二根桩子,搬工停了,转身朝北。
奥登没有拉他,也不出声,只是跨一步,站到他前面。
搬工的目光落在奥登身上:吊着的左臂,夹板上缠的布,右手里那根木棍。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南边,接着走。
走过第五根,他又停了一次。走过第八根,又一次。
每一次,奥登都站到他前面,等他自己转回去。
席恩数着。到槐树以前,七次。
——
槐树下生着火。
场主的外甥还坐在那张凳子上。第四辆的赶车人靠着石槽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弯着,像握着缰绳。
席恩把搬工带到石槽边,用瓢舀水,往他手上浇。一瓢,又一瓢。石灰被水冲下来,在槽边积成一滩白浆。搬工咬着牙,手一直伸着,没有缩。
浇了二十多瓢,席恩才停。他从包袱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把两只手松松地包上。
赶车的人煮了一锅小米粥。搬工端着碗,用包着布的手指夹住碗沿,喝得很快。喝完一碗,又盛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他擡起头。
「今天初几?」
席恩告诉了他。
搬工想了想。
「不对。」他说,「我出门是月初。到这边三天。」
「第一批车出门,到今天,」席恩说,「四十多天了。」
搬工瞪着他,像在等他说这是笑话。
然后他放下碗,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下巴。手背上的布擦过一片又长又硬的胡子。
他把手放下,没有再摸。过了一会儿,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喝完了。
那天夜里,奥登没有睡。
他坐在往北那条路的路口,木棍横在膝上。火光照不到那么远,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地方,脸朝着石槽边躺着的那个人。
他起先以为自己在防那个人跑回去。坐到后半夜,他才发觉,自己是在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个人一直在。
半夜,搬工起来了一次,走到路口,看见奥登,停下。
「那车木头还没卸完。」他说。
「天亮再说。」
搬工站了一会儿,回去躺下了。
天快亮时,他又起来了一次,说的是同一句话。
——
早上,第三辆车套上了马。车上的木头前一天已经卸在槐树底下,车板上铺了干草,搬工躺上去。赶车的是一个放排的。
席恩把一张纸折好,交给赶车的。
「交给医棚的老军医。」
纸上写的是:第一批搬工。昨日傍晚出城。手为石灰所烧,已用槽水冲洗。吃小米粥两碗半。夜里睡三回,每回不到一个时辰。问今天初几,说自己出门三天。说「那车木头还没卸完」,十一遍。
车往南走了。
搬工躺在干草上,脸一直朝着北边。车走出很远,席恩还看得见他的头偏着。
石槽边,第四辆的赶车人醒了。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解开自己的马,牵着往东那条路走。
奥登走过去,把马牵了回来。
——
同一天早上,达伦进了城。
子武跟在他身后四十步。达伦只走没有人的街。
这样的街不少。石板铺得齐齐整整,两边的屋子门窗俱全,檐下的水沟里有水在流,可是一个人也没有。门都关着。有一扇门半开,门里摆着桌子和凳子,桌上一只碗,碗是空的,干的。
他从空街穿过去,往北走。走到再往前就是赫拉卡城墙的地方,石板街到了头,前面是一段旧路,旧路两边还是土。
石板和土路相接的地方,立着一根石桩。
石桩到人的腰那么高,方的,灰白色,四个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比城墙老。桩头上勒着一道一道的绳痕,旁边镶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环,城里的人拿它拴过牲口。
石板铺到石桩脚下,一块紧挨着一块;石桩的另一边,是土。
石桩朝南的一面长满了苔藓。苔藓底下,露出一角刻痕。
达伦走过去,用左手的拇指甲把苔藓刮掉。
刮出来的是一个记号,刻得很浅。他在醒来的那间屋子的门上,见过这个记号。
记号底下是字。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密,是旧的写法。一段一段,每一段起头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有些名字他没有见过。
他一段一段刮下去。刮到第五段,停了。
那一段写的是:
筑城者。所至之地,田中起街。街成而屋,屋成而市。市有钟,钟鸣则工移。入其市者,各得其工,工不竟,人不去。所覆之地,后不复为田。
刻到这里,这一段就完了。下一段是另一个名字。
达伦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
南边,钟响了三下。他看见第三条廊子里的人放下工具,排成一列,走进拱门;他看见拱门那边接上的是一条他早上还没见过的街;他看见那堆方木旁边,新来的人把刨子架上去。
和石头上写的一样。
石头上没有写它从哪里来,没有写它要什么,也没有写怎么让它停。
达伦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四十步外,子武等他走过去,才跟上。
——
第三天傍晚,空车进了底特罗里。
出车口那块木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每天这个时候都来,看一看木板上记的车,再回去。
车停下,她走过来,往车上看了一眼。
不是她要等的人。
她认得车上这个人,是一起在村里住了十几年的。她问他:「你看见他没有?」
「看见了。」搬工说,「他在刨柱子。」
女人点点头,退回木板旁边站着。
老军医从医棚里出来,肩上搭着那块布。赶车的人把那张纸交给他。
老军医就着门口的灯看完了。看到「十一遍」,他擡眼看了看车上的人。
他叫人把搬工扶进去,坐在外间的凳子上,把手上的布解开。他看了看那两只手,又叫人打水来,一盆一盆地冲。冲完,抹上油,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
「手我治。」他说。
搬工低头打量自己包好的手。
「大夫,」他说,「我老想着要回去。那车木头还没卸完。」
「嗯。」
「这个,您给我开点药。」
「这个没有药。」
「那怎么办?」
「想回去,就想。」老军医说,「人在这里就好。」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场主的女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搬工面前。
「先吃。」老军医说,「吃完睡觉。」
搬工端起碗。
老军医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到。手可治。其余不治。写完,用一根木刺把纸钉在门边的墙上。
——
同一个傍晚,槐树底下坐着五个大人,一个孩子。
这三天,莱恩他们又从工地带出了三个:两个是底特罗里前两批的赶车人,一个是赫拉卡城里的泥水匠。另外还来了一个东边村子的妇人,抱着孩子,是自己沿着席恩的桩子走过来的。她说她家的院子早上还在,下午门外就成了街。
加上第四辆的赶车人,一共五个。第二辆空车,明天一早走。
沈禾没有出来。她每天跟着钟声上工,夜里沿着桩子走到最近的那一根,坐一会儿,拍掉袖子上的刨花,看一看袖子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再回去。那个刨梁的,她每天都找得到,每一回都在不同的廊子里。每一回,他都说同一句话。
巴洛坐在槐树下,帐本摊在膝上。上面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哪一天出来的、吃了什么。
槐树往北三十步,莱恩叫人用石头在路上摆了一道线。线外不准停车,也不准人去。两辆车和第四辆赶车人的那辆车,都停在线这一边,车头朝南,一辆挨着一辆。
天快黑了。巴洛记完最后一笔,擡起头,看了看那道石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