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最后的纪元 > 第三十七节
  那一夜,车往南走了三里。
  麦田到这里就没有了,再往南是荒草。荒草和麦田交界的地方有一道土坡,坡上搭着一座看青的窝棚,顶上的草被风掀掉了一半。窝棚旁边有一口井,井绳还在。
  席恩把一号桩钉在窝棚前面,重新写上「一」。巴洛就着灯,把这个地方记进帐本:看青窝棚,井一口,离槐树三里。
  抱孩子的妇人睡在窝棚里。泥水匠坐在门口,一直没睡,隔一会儿就回头朝北看。第四辆的赶车人坐在车上,马拴在车尾。他问了两次往东的路怎么走,奥登两次都说天亮再说。
  天亮以后,第二辆空车往南走了。泥水匠、两个赶车人、妇人和孩子都在车上。第四辆的赶车人也上了车,他的马拴在车后面跟着。场主的外甥陪着他,坐在他和车尾中间。
  莱恩没有等车走远,就往北去了。
  沟边那根桩子还在。桩头上那个「南」字,底下重重的一道,旁边多了一个炭画的小三角。
  莱恩用拇指摸了摸那个三角。炭还没有被露水洇开。
  ——
  沈禾说过,晌午那一钟,做活的人都去吃饭。
  供食处在城的东边,是一条很长的廊子,廊子底下摆着一排石桌。廊子尽头砌着三口灶,灶上三口大锅,冒著白气。排队的人从灶前一直排到廊子外面,每个人手里拿着一只碗。
  莱恩和巴洛到的时候,队伍正在动。舀饭的是一个胖妇人,一勺小米饭,一勺炖肉,压得实实的,每碗都一样满。拿到饭的人找个地方坐下,低头就吃。
  巴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跟着排了进去。
  轮到他,胖妇人看了看他胸口缠的布,什么也没问,给他舀了一碗。
  他端着碗走到一边,用筷子拨了拨。小米是新的,肉是猪肉,肥的多,盐放得不少。他吃了一口。
  是真的饭。
  廊子外面停着几辆粮车,米袋一袋一袋往里扛。巴洛走过去看了看袋上的记号,哪个村子的都有。扛米的人把一张纸交给赶车的,纸上盖着南工的方印。
  巴洛回到廊柱边,没有再吃,开始数。一口锅,看大小,装得下六十碗。他数到一百四十碗,勺子舀下去,还是满的。他绕到灶后面去看。灶后面有人一直在往锅里添米、添水、添肉,添的人换了好几个。
  他回到廊柱边,把那碗饭吃完了。
  ——
  沈禾坐在最里面那张石桌旁,对面坐着一家人。男人四十来岁,女人抱着一个小的,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桌上四只碗,都吃空了。
  「你们家的地在哪里?」沈禾问。
  「南门外,二十亩。」男人说,「麦子刚种下去。」他用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现在上面是街。」
  「那就跟我们走。底特罗里——」
  「去了吃什么?」女人说。
  沈禾停了一下。
  「先住窝棚。我们村里……」
  「窝棚。」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一家人住窝棚。你们村里的粮,够多养几张嘴?」
  沈禾答不上来。
  「这里做一天,吃三顿。」男人说,「孩子也有一碗。地没了,这里有饭。」
  旁边那桌,一个年轻人转过头来。他十七八岁,瘦,手腕细得像柴。
  「我家在西边山里。」他说,「在家一天吃一顿,冬天一顿都没有。我挑柴来卖,卖完就留下了。」他把碗举起来给沈禾看,碗底还剩一点肉汤,「你叫我回去,回去吃什么?」
  又有一个人开了口。他是沈禾单子上的名字,跟第一批来的另一个搬工。
  「我走了,工钱谁给?」他说,「说好做完一起算。我这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沈禾说,「你刚才说,你来了几天?」
  搬工愣了一下。
  「五六天。」
  沈禾转向那一家人。
  「他是第一批来的。」她说,「四十多天了,他自己说五六天。」她朝廊子另一头擡了擡下巴,那里有两个人蹲在墙根吃饭,「那两个也是我们村的。我找到他们三回,三回他们都说,今天收了工就回去。三回,收了工,都在这里吃晚饭。」
  男人看看那个搬工,又看看沈禾。
  「那是他们。」他说,「我们每天晚上都回家睡。」
  ——
  管事是端着碗过来的。他也在这里吃饭,碗里的饭和别人一样多。
  他在桌边站定,把胸前的木板翻过来给沈禾看。
  「你要人,我给你看人。」
  木板上夹着的纸,一行一行,一格一格,每一格都填著名字。有的名字划掉了,旁边紧挨着写了另一个。
  「你们带走的那个搬工,」管事用筷子点着其中一格,「早就补上了。那个泥水匠,也补上了。一格都没空。」
  「补上的是谁?」莱恩问。
  「愿意做的人。这里不缺愿意做的人。」他朝灶那边擡了擡下巴,「饭也不缺。你看那锅,见过底没有?」
  巴洛没有出声。他刚才数过。
  「你们带走一个,梁就少一个人擡。」管事说,「少一个人擡,就有人得多扛一根。你们说救人,扛梁的那个呢?」
  他说完,低头扒了一口饭。
  ——
  隔壁桌的一个妇人站了起来。
  她拿着两只碗。一只是她自己吃空的,另一只盛得满满的,上面倒扣着那只空碗,压着不让热气跑掉。
  「给我婆婆的。」她对舀饭的胖妇人说,像在解释。胖妇人点点头。
  她端着碗往廊子外面走。廊子东头有一条小巷,巷子那头就是东边的村子。她天天走这条巷子。
  她走到巷口,停住了。
  巷子还在。巷子那头接的是一条石街,两边是青瓦屋檐,檐下挂着灯笼,一个人也没有。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探头。
  扣着的那只碗还压在上面,热气从两只碗的缝里冒出来。
  沈禾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肘。妇人转头看她,嘴张着,碗端得很稳。
  「我家……」她说,「我家在井旁边。第三家。」
  「我知道了。」沈禾说。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一家人。
  ——
  莱恩已经从廊子后面出去了。
  达伦在城东边的空地上,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莱恩把妇人的话说了一遍。
  「井旁边第三家。」
  「门外是街。」达伦说,「街进了院子,到灶台。屋里有一个老人,坐在床上。」
  「还走得到吗?」
  「走得到。绕过那道墙,走菜园。」
  莱恩回头朝廊子招手。沈禾扶着妇人出来。后面跟着那一家人,男人走在最前面,女人抱着孩子,女孩牵着母亲的衣角。管事端着碗站在廊口,没有跟出来。
  达伦让他们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十步,子武在他身后四十步。
  「左。」达伦说。
  一行人往左拐,绕过一道新砌的墙。墙根底下是一片菜园,白菜还长在地里。石板从菜园中间铺过去,把一垄白菜压在底下,旁边那一垄还是绿的。
  「直走。」
  他们从白菜地里穿过去。
  井还在。井旁边第三家,是一间土墙的屋子,院门开着。
  院子里没有土了。青石板从院门外铺进来,一直铺到灶台底下。灶台的半边压在一道新墙里,另半边还露在外面,灶口里积着昨天的灰。
  屋门开着。床脚立在石板上,床上坐着一个老妇人,正把一件衣服叠好,放在身边。
  妇人跑进去,把碗放在床边,拿开上面扣着的那只。饭还冒着热气。
  老妇人看了看碗,又擡头看媳妇。
  「门口那条街,」她说,「是谁家修的?」
  院门外,那一家人站着。
  男人没有往这间屋子里看。他望着隔了两家的自己的房子。他家的院墙还在,墙外的石板已经铺到了墙根,铺得齐齐整整,和这边一样。
  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一家人都不出声。
  那个挑柴的年轻人没有跟来,管事也没有。
  过了很久,男人开口了。
  「我爹在屋里。」他说,「今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