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那张交货单据,现在收在巴洛怀里。席恩把背面的名字抄了一份,又在底下添了一个:北门木料行掌柜。木头是卖给这家的,巴洛要找的是他。
管事住的主屋在城中间,一座两层的楼,门口挂着一块新木牌,写着南工。抄表屋在它隔壁,是一间很长的屋子,门开着。
屋里摆着三张长桌,三个人伏在桌上写字。墙上钉着一排木板,木板上用炭画着格子,格子里写满了名字。屋子里全是墨的味道。
最靠门的是一个老书手,手指头被墨染黑了。他擡头看了看席恩。
「找人?」
「找人。」
「找人的多了。」老书手低下头接着写,「自己看。别碰墙上的。」
席恩站到墙边。
每一块木板顶上写着一个数,是第几钟。底下一行一行,左边是地方和活计:东一廊,刨柱;东一廊,擡梁;西三街,砌墙;南门内,卸车。右边是名字。
一钟一块板。最新的那块,炭迹还是黑的;最旧的那几块擦过又写,写过又擦,板面发灰。
没有一格写着死,也没有一格写着走。名字划掉了,旁边就补一个。同一个名字,这一钟在东一廊,下一钟在西三街,再下一钟又回到东边。
表上记的只有格子。格子一格都不能空,人在格子之间挪来挪去。
席恩把单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找过去。
刨梁的那个,在最新一块板上:东五廊,刨柱。往前一块:北二廊,刨柱。再往前:东一廊,刨柱。每一钟他都在刨柱子,每一钟都在不同的廊子里。
另外三个名字,各在一格。还有一个,席恩找了三遍,哪一块板上都没有。
木料行掌柜的名字,他在最新那块板上找到了。
东三廊,擡石。
他往下看,手指停住了。
西七街,擡石。
同一块板,同一个名字,两格。
墙角有一块画着街的木板。席恩走过去看:东三廊在城东,挨着供食处;西七街在城西,挨着那条水沟。中间隔着大半座城。
他回到那排板子前,从最新的一块往回看。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都是两格。看到第五块,西七街那一行头一次有了他的名字。再往前,都只有东边一格。
「一个人,」席恩问,「能填两格吗?」
老书手没有擡头。
「格子要填满。名字是管事给的,我们照抄。」
「这两格,是同一个人?」
「名字一样。」老书手说,「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坐在这里,哪知道。」
席恩又看了一遍最新那块板。最底下一行,左边写着:中廊,砌门。右边是空的。
他往回看。每一块板的最底下都是这一行,右边都是空的。
「这一格怎么不填?」
老书手这回擡起了头。
「那一格不用填。」他说,「管事派过人去。去的人都回来了,说那边有人在做了。」
「谁在做?」
「说不清楚。去看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老书手又低下头,「你会写字?」
「会。」
「那坐下,帮我抄两块。」老书手把一支笔推过来,「钟一响,板子全要换,三个人抄不完。」
席恩坐了下来。他一边抄,一边在自己的纸上记:东三廊,掌柜名。西七街,掌柜名。中廊,砌门,空。
抄完两块,他起身去了东三廊。
东三廊在供食处北边,廊子里有人在擡石头。两个人一块,用一根杠子穿着绳套,一步一步往廊子尽头挪。
席恩站在廊口,把掌柜的名字喊了一声。
一个擡石头的人停了下来。他五十多岁,穿一件绸面的夹袄,绸面已经磨得起毛,袖口糊满了石粉。
「在。」他说,「北门木料行,掌柜。」
他说得很顺,像在柜台后面应客人。说完,又和另一个人把杠子扛回肩上。
他的腰带上,用细绳拴着一个圆印。
「西七街那边,」席恩说,「也有你的名字。」
「西七街?」掌柜想了想,「没去过。我一直在这里。」
他扛着石头走了。圆印在他腰侧一晃一晃。
席恩在纸上「东三廊,掌柜名」底下添了一行:见到本人,自称掌柜,腰有圆印。
西七街那一行底下,他什么也没有写。
——
那天傍晚,奥登守在井旁边那一家的院门口。
男人要把他爹搬出来。老人瘫了三年,躺在一块门板上。男人和女人一头一尾擡着门板,女孩抱着一捆被褥跟在后面。奥登不能擡,只能替他们看着路。
门板刚擡到院门口,巷子里来了三个人。前面两个拿着木棍,后面一个胸前挂着木板,板上夹着纸。
「你。」挂木板的人指着男人,「下一钟,西三街,砌墙。表上有你。」
「我今天搬我爹。」
「表上有你。」
拿木棍的人走上前,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男人两手擡着门板,腾不出手。
奥登从墙边跨过来,挡在男人前面。
他没有举木棍。右脚钉在地上,左脚往后撤,身子侧过来,正好把院门口占满。肩膀没有跟,吊着的左臂贴在胸前。
伸过来的那只手,碰到的是夹板。那人把手缩了回去。
「让开。」
奥登没有让。
拿木棍的人看看他吊着的手臂,看看他手里垂着的木棍,回头去看挂木板的人。要过去,就得推一个断了手的人。他没有推。
管事是自己走过来的。他走得不快,到了院门口,先看那块门板,看门板上的老人。
「表上空了一格。」他说,「钟响以前要有人。」
「那你去找愿意的。」奥登说,「你说这里不缺。」
管事看了奥登一会儿。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拿木棍的两个人跟在后面。
奥登没有动。他在院门口一直站到那家人把老人擡出巷子、擡过菜园、擡到石板到头、脚下是土的地方,才收回那只退出去的脚。
钟响以后,莱恩在西三街看见了那个挑柴的年轻人。他蹲在墙根砌砖,细细的手腕,一块一块往上码。他擡头看见莱恩,还笑了一下。
「管事问我做不做。」他说,「我说做。」
那一格,管事补的是他。
——
那天晚上,沈禾没有到桩子那里。
莱恩在沟边那根桩子旁坐着。城里的钟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沟里的水流过去,石板那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朝田埂那头走。达伦坐在那里,子武在更远的黑暗里。
「沈禾呢?」
「西七街。在刨木头。」
「夜里?」
「夜里。」
莱恩说过,哪天她没出来,那天晚上他就进去找。
「怎么走?」
「顺着沟里的水走。第二个路口,往右。」
莱恩进了城。
西七街的檐下挂着灯笼,灯笼底下有人在做活。沈禾在一副木架前推刨子,灯光照着她的手。
莱恩走到她旁边。
「沈禾。」
她擡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了?」
「你没到桩子那里。」
沈禾擡头望了一眼。天是黑的。
「管事说木匠夜里缺人,把我挪到夜班。」她说,「我想着这根刨完就去——」
她停住了。她听见了自己说的话。
莱恩伸出手。
「袖子。」
沈禾放下刨子,把两只袖子伸给他。右袖上是刨花。左袖的褶子里卡着一层灰白的粉,用手指一抹,细细的,是石头磨出来的粉。
她盯着那层粉。
「我今天,」她说,「没碰过石头。」
莱恩没有松开她的袖子。
沈禾把刨子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木架上那根木头刨了一半,她看了它一眼,转身跟莱恩走了。
到了沟边那根桩子,她才开口。
「我不上工了。」她说,「单子上还没找到的,我在外面想办法。」
「外面能做什么?」
「木头还在他们手里。」沈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