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巴洛把最后一辆车从窝棚赶了上来,停在沟边桩子往南的田埂上。
车上装着两桶水、三捆绳子、一包撕好的布条、一卷油布,还有席恩削好、还没钉下去的六根桩子。往后从城里带出来的人,先在这里喝水、包手,再顺着桩子往南走。马没有卸,套在车上,低头啃田埂边的草。
莱恩在桩子旁边坐了一夜。沈禾跟他出来以后,就在桩子旁边睡了,袖子上的石粉还在。
达伦是天亮以后过来的。子武停在四十步外。
「它补人,比我们带人快。」莱恩说。
「嗯。」
「我们带出来一个,它补一个。城往外长一天,我们往外搬一天。」
达伦朝城的西南角望了一眼。
「那边有一座架子。」他说,「没有人。」
「拆了它?」
「拆一座,看它怎么补。」
莱恩想了一会儿。他回头望了望子武,又望向那个角。
「照上回的规矩。」
「好。」
——
西南角是城最新的一边。石板铺到这里就断了,往外是麦田。一道墙刚砌到人的肩膀高,墙外立着一座木架,三层,四根立柱栽在麦田的土里,离墙一臂远。两根拉绳从架顶斜拉到墙上,拴在墙里埋的铁环上。架顶横着一根梁,梁上挂着一条吊绳,吊着一筐石头,悬在半空。吊绳的另一头拴在墙根一根木桩上。
架子上没有人。这一班的人,钟响以后去了别处。
巴洛走到架子底下,仰着头看那几根立柱。每一根的端头上都烧着记号。
甲十一。甲十四。甲十八。甲三十五。
他伸手摸了摸甲十四的端头。烧痕已经发黑了。场主的帐本上,甲一到甲四十,都记在第一批底下。
他把手收回来,从腰上解下刀子。
莱恩和沈禾去清街。墙里面那条街上,一个老人在扫石板,两个孩子蹲在墙根捡碎石片玩。沈禾蹲下去跟孩子说话,莱恩去扶老人的手肘。老人很不愿意,说他这一段还没扫完。莱恩扶着他走,一边说好,一边把他带出了街口。
奥登站到街口,木棍拄在地上。
那筐石头先放下来。席恩和沈禾抓住吊绳,在木桩上绕了一圈,一点一点松手。绳子在木桩上磨得吱吱响,石筐慢慢往下落,落到地上,歪了一下,没有倒。
巴洛割吊绳。刀子小,绳子粗,他一股一股地割。割断的绳头从梁上滑下来,落在麦田里。
然后是两根拉绳。他割得更慢。每割断一股,就停一下,看架子晃不晃。第一根割断时,架子往外晃了晃,又站稳了。第二根断了以后,架顶离墙有一臂远,风吹过来,架子吱呀响了一声。
席恩绕着架子走了一圈,弯腰看每一根立柱的脚。
「只碰着土。」他说。
所有的人都退到四十步外。
达伦从田埂上走过来,子武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架子前。达伦让到一边,擡手指着架子。
「那座架子。」
子武的右肩往下一沉。
架子炸开了。
四根立柱从中间断开,横梁飞出去,打在麦田里,翻了几个滚。木屑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麦苗上、落在墙头上,落了子武一身。架子站过的地方,四个浅坑,坑边翻着新土。
墙没有动。
子武的身子已经转过去了。
他的脸朝着那道墙,右肩又一次往下沉。
「停。」达伦说。
肩膀没有停。右臂从身侧擡了起来。
达伦走过去,走进子武和墙中间,站定。
子武停住了。他和达伦隔着两步,右臂擡到一半,手背朝外。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子武的手臂慢慢垂下去。他转身,走回四十步外,在田埂上坐下,拇指沿着腕上那条旧皮带的边,按过去,又按回来。
莱恩走到达伦身边。
「上一回,你说停,他就停了。」
「嗯。」
「这一回呢?」
「他停在我前面。」达伦说。
——
巴洛弯腰捡起半截立柱,端头上的字还在:甲十四。他把它靠在墙根,翻开帐本,写了一行,写完没有合上。
沈禾往沟边走,去车上取水。
城里的钟响了。
三下,还是从城的深处传来。
席恩擡起头。
「还没到。」他说,「上一钟响过,到现在,抄不完一块板。」
没有人接他的话。达伦转过头,朝东边望去。
沟那边,沈禾喊了一声。
——
沟边那根桩子还在原地,桩头上那个「南」字,那个小三角,都还在。
桩子往南,田埂的那一头,立起了一道廊子。
廊子很长,青瓦,一排拱门,正好横在田埂上。从拱门望进去,廊子后面是一个院子,四面都围着墙。院子当中是一片麦田,麦田当中停着那辆车。
马还套在车上。它低着头,在啃院子里的麦苗。
车上的水桶、绳子、油布,从这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去。」席恩说。
莱恩没有拦他。席恩从正中的拱门走了进去,朝着车的方向。
他没有从院子里出来。
莱恩站在拱门外,等了很久。马一直在院子当中啃麦苗,院子里没有人。
席恩是从北边回来的,顺着沟走回来,一只手扶着沟边的土坎。
「进去是廊子。」他说,「往右走,往左走,从每一个门洞望出去,都看得见车顶。走出来,是一条街。」
「绕外面呢?」
「四面都是墙。墙上没有门。」
莱恩转向达伦。
「到不了。」达伦说。
巴洛站在拱门前,一样一样往帐本上记:水两桶,绳三捆,布条一包,油布一卷,桩子六根,车一辆,马一匹。
记完,他擡头朝院子里那匹马望了一眼,又低头在后面加了三个字:看得见。
——
「还有别的吗?」莱恩问。
「井旁边。」达伦说,「东边村子,井旁边那一排,又起了一道廊子。」
「那一排有人住。」
「有。」
莱恩站在那里,好一阵没出声。
这里拆掉一座没有人的架子,那边就从有人住的屋子里长出一道廊子。
「不拆了。」他说。
没有人反对。
「人照样往外带。」莱恩说,「你往里走,往中廊那个人那里。两边一起。」
「嗯。」
「你要多少人?」
「子武。」
莱恩点了点头。
席恩把剩下的桩子数了一遍,只有他腰上别着的两根。他抽出一根,顺着那圈墙的外面走了一段,量了量,把桩子钉在土里,用炭写上箭头。往南的桩子,从今天起,要绕着这圈墙走。
一滴水落在巴洛的帐本上,把「看得见」那三个字洇开了。
他擡起头。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从西边的山上一层一层推过来。
又一滴,落在莱恩的手背上。
莱恩朝院子里那辆车望去。油布捆在车尾,卷得好好的,雨点打在上面,嗒,嗒。
「不淋雨。」他说。
军医说过的三条,他念了最后一条,就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