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秋天已至,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路上泥泞不堪。我从巫迪尔乘一辆军用卡车去哥利查。我们一路上与别的军用卡车擦肩而过,我也欣赏了一路乡间风光。桑叶落尽,田间枯黄。路两旁是一排排光秃秃的树,路上满是潮湿的枯叶,此时正在修路,有人从路旁树木间堆积的碎石里,搬来石头把车压出来的坑填满。哥利查笼在雾中,远处的群山更是被雾给彻底遮蔽了。过河时,我发现河水涨了,因为山里近来一直多雨。我们开进了小镇,沿途先是路过几家工厂,接着是房屋和别墅,我注意到又了不少中了炮弹的房屋。在一条小道上,我们的车超过了一辆英国的红十字会救护车。那辆车的司机头上戴着帽子,被晒黑的脸瘦瘦的,我没见过他。在镇长住处前的大广场去附近,我下了车,我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背包,背在身上,再把两个野战背包甩到背上,然后向我们的别墅走去,此时我心里没有任何回家的感觉。
脚下的砾石车道湿漉漉的,透过树木的间隙,我望向别墅。门开着,但窗却都关着。我走了进去,看到少校就在桌子边坐着,但屋里空落落的,只有墙上挂着地图还有打印出来的纸。
他看到我后说,“嘿,你好吗?”他看起来有些苍老,也有些干巴。
“我还不错,”我答道。“这里情况还好吗?”
“都完事了,”他说。“你把行李放下,过来坐吧。”我在地上放下背包和两只野战背包,摘下帽子,放到背包上。然后我拉过墙边的另外一把椅子,坐在桌边。
少校说,“这个夏天太糟了。现在你身体恢复了吧?”
“还好。”
“勋章拿到了吧?”
“非常感谢,多亏了您,顺利拿到了。”
“我们看看。”
我拉开斗篷,露出里面的两条勋带。
“装在盒子里的勋章收到了吗?”
“还没有,只收到了证书。”
“盒子以后会到的,要费点儿时间。”
“您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车全开走了。有六辆到北部的卡布雷托去了。你知道卡布雷托吗?”
我说,“知道。”在我的记忆力,那是一座位于山谷里的白色小镇,镇里还有座钟楼,广场上的喷水池很漂亮,那是个干净的小镇。
“那是他们的根据地,现在有很多伤员。不过仗倒是打完了。”
“别的车呢?”
“两辆在山里,还有四辆仍然在巴西扎。余下的两辆跟着第三军团待在喀索。”
“那您想我怎么安排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你去巴西扎接手那四辆车。基诺已经在那儿干好久了。你还没去过那儿,是不是?”
“没去过。”
“形势很糟。我们的车损失了三辆。”
“我有听说。”
“是了,雷纳蒂有写信给你。”
“雷纳蒂怎么样?”
“他一直在这儿的医院,整个夏天和秋天,他都忙得不得了。”
“我相信他是真的忙。”
少校说,“形势真的很糟糕。比你能想到的还要糟糕得多。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上回中弹算得上是幸运。”
“我也觉得我很幸运。”
少校说,“明年怕是会更糟。他们可能现在就会进攻。他们倒是这么说过。可我是不信的。这也太晚了。那条河,你看到没?”
“来的时候看到了,水位上涨了。”
“雨季已经来了。我不觉得这个时候他们还想要进攻。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就好下雪了。对了,你的同胞们呢?有没有除了你以外的美国人还要来?”
“他们正在筹备一支千万大军。”
“但愿能往我们这儿分一些。不过估计会被法国人给全吞了。我们这儿怕是连一个都分不到。好了,你今夜就在这儿休息吧。明儿你就开辆小车走,换基诺回来。我会安排个熟悉路况的人跟你一起走。你需要知道的,基诺都会告诉你。那儿还时不时地会来一阵轰炸,不过战斗的确是结束了。你应该到巴西扎那里去看看。”
“我很愿意去那儿看看。少校长官,很高兴又能回来跟你在一起。”
他笑了下。“你能这么说,我得谢谢你。这场战争,我已经厌倦了,非常厌倦。要是能有机会离开的话,我不觉得自己还肯回来。”
“有这么糟糕吗?”
“是啊,真就这么糟糕,甚至比这还要糟糕。你去把自己洗干净,去看看你的朋友雷纳蒂吧。”
我出来后,提着行李上了楼。雷纳蒂没在,不过他的东西都在房间里。我坐在床上,解了绑腿,把右脚的鞋脱了,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我太累了,右脚还痛了起来。可只穿着一只鞋在床上躺着,感觉有些滑稽,我又坐了起来,把另一只鞋的鞋带解开,把鞋往地板上一扔,接着又躺回在毯子上。窗户是关着的,房间里有点儿闷,但我实在是太疲惫了,委实不愿再爬起来开窗。我看到我的东西全都在房间的角落里堆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在床上躺着,边想着凯特琳,边等着雷纳蒂。我原本是做了决定的,除了夜里睡觉,余下的时间里,要尽可能不去想凯特琳。但现在我累坏了,还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只好躺在床上想念她。我就这么想着凯特琳,想啊,想啊,这时候雷纳蒂回来了。他似乎除了瘦了点儿以外,没有什么变化。
他说,“啊,哥们。”我打床上坐起身来。他走过来,坐在我床边,伸出一只手臂拥抱我。“好哥们。”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背,我握住他的两只胳膊。
“好兄弟,”他说。“你的膝盖给我看看。”
“那我还得把裤子脱了才行。”
“那就脱了呗,兄弟,咱们可是朋友。我看看他们水平怎么样。”我站了起来,把裤子脱了,然后把护膝绷带拉开给他看。雷纳蒂在地板上坐着,他正动作轻柔地来回扳我的膝盖。他的手指抚摸过我的伤疤,他两只手的大拇指一起按到我膝盖骨上,用剩下的手指,轻轻摇动我的膝盖。
“你的关节只能联接成这样吗?”
“是啊。”
“把你这么送回来,这根本就是犯罪。应该等你完全好了才对。”
“已经好多了。之前硬得像块板子。”
雷纳蒂又把我的膝盖弯了弯,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纤细灵巧的手,是外科医生的手。我的视线又落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头发泛着光泽,有着清晰的纹理。我的膝盖被他弯得太过了。
我不由得喊道:“哎呀!”
雷纳蒂下个结论:“机械治疗你应该再多做几回。”
“已经比之前要好不少呢。”
“伙计,这我能看出来。这事我可比你要在行。”他起身坐到床上。“你的膝盖手术做得挺好。”他看完了膝盖。“跟我说说你的近况吧。”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生活平淡无奇。”
他说:“你怎么啦?怎么感觉像是个结了婚的男人。”
我说,“没怎么。你呢,你怎么样?”
雷纳蒂说:“这场战争就要折磨死我了。我被弄得非常消沉。”他双手交叉,抱在膝盖上。
我说,“唔。”
“你这是什么反应?莫非我不可以有人类的冲动吗?”
“不可以有。我能感觉到你日子过得还挺好的。你就老老实实地说吧。”
“我整个夏天和整个秋天都一直在给人做手术。除了工作就没有做过别的。别人的活也归我做。他们留给我的全都是难做的手术。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兄弟,我可是成了外科医生里最受人喜欢的一个。”
“这还差不多。”
“我用不着动脑子。上帝啊,我真的用不着动脑子,我只需要动手术。”
“这样才对。”
“兄弟,但现在,全都完啦。我不再给人动手术了。感觉太糟了。这场战争真是太可怕了。兄弟,你得信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现在你回来了,我也能打起精神来。唱片呢,有拿来吗?”
“有。”
唱片是拿纸包好的,装在背包的一只纸板盒里。我实在是累坏了,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