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舟划破浪头,激起白色浪花。
月下,柔光如碎银铺海。
木造舟身墨黑,与夜色无别。狭长如刃破海面。十人身子紧贴舟沿,手攀木舟蹬水泅泳前行。
独眼女子伏于舟首。她以窥筒眺望前方,本该是左眼的地方只剩粗糙皱皮与烂肉。
她挑挑眉,皱皮被眉头牵动向上挤出皱纹。「刘市仔头说得对,是一只千石的船。」说完,她注视前方。
今夜海相平静,独眼女摸向腰侧的短匕,低声且歌且诵,其余人等随歌低哼。
出讨在海,龙王顾。
大风大涌,奈吾何。
海生海死,是吾命。
所为不过,立命土。
歌声埋浪间。
海水浸湿墨黑色麻衫,看不出水痕,定也看不出血迹。
月光照映众人手臂上图案各异的鳞片纹身,水珠光影让鳞纹栩栩如生。风浪声不绝,迅舟前行直到一道黑影如礁石横亘于前──那是艘三桅帆船。
独眼女抿嘴吹出清脆哨声,众人停手,木舟藉海流朝帆船漂浮而去。
「见无影,做事。」独眼女一声命下,身捆绳索的一人离开舟边,潜入水中如蛟影,再探头已在船尾。那人动作轻巧,在船尾迅速向上攀升。
不久,四条绳索自船尾楼顶垂下。木舟停靠船尾,众人攀绳而上。独眼女翻过木栏抽出两把短匕。见状,所有人拔出各自兵器──短斧、剖蚵刀、铁鞭、倭刀......等等。
她走到后桅的阴影中,稚嫩的女声从影子里传来。「孤灯,让我试试我的方法?」
被称作孤灯的独眼女定睛看,才发现见无影娇小单薄的身躯完全藏在后桅,与阴影融为一体。
孤灯探头查探。
甲板上,八点火光摆荡游走如鬼火,映出八道斜影长短交错,八个守夜人足以将视线覆于整片甲板──若强攻,难保周全。她点头答应,见无影随即反握双匕翻下甲板,无影也无踪。
孤灯扶着后桅,全神贯注。
如此寂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后方九人为持平衡而在木板踏出的嘎吱声、兵器与衣衫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耸耸肩头,试图放松逐渐僵硬的身体,见得一道身影攀上船首,孤灯嘴角勾出一闪而逝的笑容──见无影这个痟婆,竟然成了。
见无影举起双匕大喊。「为着立命土!」
在甲板上巡逻的八道灯火停下,一并朝向船首照去。
「杀!」孤灯呐喊,领着黑衫人们翻过栅栏落于甲板。
冲锋之时,孤灯扭腰甩臂,劲聚于腕射出短匕。寒光掠过,短匕没入守夜人颈部。
在对方未倒地前,她迅猛如矢,跨步近身。一手拔出短匕,一手在守夜人胸口连扎三刀。
八道火光紊乱摆荡,其余守夜人甫一转身,便有黑衫人携刃光而至。
顷刻间,八具尸首卧于血泊,鲜血随船摇晃淌流。
灯具滚地,甲板上的船舱门不停晃动,两把刀牢牢抵在门阀。
孤灯指向舱口门,三名黑衫人便站到门旁戒备。
她走向船尾楼踹开木门,一名中年男子躲在木桌后举着手弩,他想拉弓架箭但双手不停颤抖。
孤灯慢慢走近,双匕在指间转出刃花。男子抛下手弩,举起靠在墙边的刀。
二步之遥,孤灯停步。
那人眼皮颤动与目光飘忽──是愤怒还是恐惧?孤灯一时无从得知,但她知道眼前这人,很弱。
「会拿刀吗?」孤灯的视线盯着那人握刀的双手──掌心与柄毫无空隙,两掌彼此交叠,是个平日不杀生的生意人。
孤灯挥匕敲刀,男子随之失衡瘫倒在地,颤声说。「你哋系乜?打劫?」
说完又指向孤灯的手臂。「系鳞鬼......八罩岛鳞鬼......」说这两句话仿佛费尽他所有气力,他靠在墙边低声啜泣。
孤灯听不懂他说什么。她揪着男子衣领将他拎起,架匕在颈将他挟持到舱门旁。孤灯以膝盖一顶,粗声喊。「叫恁的人别黑白来。」
男子发出咽鸣,他低头一看,蹲着的黑衫人以短斧斩下守夜人的食指,在油灯前照了照又把指头收进腰间布袋。
那人站起身,举起男子的手端详。「生意人的指头,太幼。」冷笑后,以斧刃勾在男子颈部将他接手。
孤灯冷笑。「十一支,手稳点。别像上次那样。」她对舱门喊。「恁船长在阮这,别黑白来。」
舱门又一次晃动作为回应。
「叫他们投降。」孤灯看向男子,四目相对时,她皱起眉头──那眼神与船尾楼里的他不一样,那已不是恐惧。男子瞟向地上的尸首,嘴角微微抽动,扯开嗓子大喊。「同佢死过!」同时自己将颈子在斧刃上一抹。鲜血将他身上的衣衫染红,在十一支松开手后,男子倒地抽搐,像条将死的鱼。
孤灯依旧不懂他喊了什么,但舱口门那端的动静停下了。
只是久久也没听见船舱内的人喊话,孤灯与其他人面面相觑。
忽然,孤灯绷紧全身肌肉。她握紧双匕低下身,举手向所有人示警。
有个奇怪的声响在底下传来──似乎是某个沉重的东西正在被拖曳,不仅有延绵的嘶声,更有木板被重物压着的嘎吱声。
孤灯聚精会神细听夹杂在风中的异音。她似乎听见,那股声音来到众人脚下后戛然而止。她指了指甲板,拖着脚步悄悄向后挪。
声音变了。是如石磨转动的硬物摩擦声,接着是宛如以槌敲木的闷响。
最后,她听见好似雨落于屋瓦的细碎声,她才意识到那是何物,侧身跃起同时大喊。
「大砲!」
靠近孤灯的黑衫人刚擡脚,巨大轰响伴随碎裂的木片激射。
那人的腰部顿时血肉模糊。
就像一切变慢了──孤灯清楚看见同伙瞪大的双眼、木片刺进脸颊激出的鲜血,还有那颗砸在腹部的铁球。
孤灯被气浪卷倒。正想撑地起身,剧烈疼痛从脚上传来──脚上插了许多锐利的木片。
她咬牙不顾痛楚爬起,面前的甲板多了一个破洞。
十一支朝地啐口大声咒骂。「晒恁娘!」接着便跳入船舱,兵刃相碰的铿锵以及此起彼落的惨叫随即传来。
大砲制造的冲击使孤灯晕眩,眼前一切都有残影。
眼角余光中,见无影与另外二人将舱门上的刀抽出,开门进舱。
厮杀声如雨纷纷,孤灯挣扎着爬向开口,使劲翻身滚入船舱。
油灯悬梁晃动,光影不停摇曳。
孤灯握紧手中短匕,向着挥来的刀光剑影频频架出。虽跛着脚只能固守原地,但她的双手逐渐俐落。挥臂匕落,手起匕突。一正一反,将双匕舞出血花。
了结三人,孤灯朝杀出的缺口滚地。
身位回正后,她看见十一支将一把砍刀射来,厚重刀身笔直掠过空中,将孤灯左侧一人刺穿──那人被飞刀的劲力带偏,短斧堪堪擦过孤灯的肩膀,虽划出一道伤口但无大碍。
十一支张嘴一笑,手中短斧挥动将一人手臂斩断。
他低下身,以肩前顶,以一人为盾向前数步,最终以斧刃划喉收命,以单手将之抛到一旁。
此时他已来到孤灯左侧,轻声说。「左边还得我顾。」接着发出如野兽的低吼。
孤灯轻哼一声,以匕首割喉一人后大喊。「八罩鳞鬼!」
船舱内爆出短促怒喝回应,孤灯再喊。「命随海!」
三字喊出,孤灯的动作变得更加迅速,仿佛脚伤于她无碍。
手中双匕迅捷如游鱼,银白寒芒所经皆有赤血飞溅。
在孤灯的视线中,只剩匕首与来敌。
她将双匕插在最后一人的颈部,双手一拧划出血口。停下动作,疲惫与疼痛也在瞬间一并涌上。
她不得不倚着木柱,藉油灯的微光环顾──十一支踩着一人的后脑拔出短斧,不远处的见无影倚在门边咳嗽,拿着倭刀的同伴在旁以衣袖拭刀。
不远处,二名黑衫人身上插了无数把刀。他们以手中兵器撑地,虽双膝向下但未碰地。
十一支上前在二人身上搜出两颗纹路如瞳的淡黄色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