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立命土 > 序|舟过浪涌起
  一只小舟划破浪头,激起白色浪花。
  八罩岛的耆老说那叫海血──海面被无数船只划出伤口,渗出如乳汁的鲜血。滋养无数讨海人,也埋葬无穷讨海魂。
  「海上生,海下死。」是八罩岛上每个讨海人的信条。
  八罩岛北面,清水垵,垵口宫。
  玄武石砌成的墙面漆黑如夜色,晨光照其上映出点点繁星。朱红庙门紧闭,唯有木制雕花窗格透进的几线光能一窥庙内所行之事。庙外的人群推挤只为瞥一眼,但没有谁胆敢发出声。有幸争得窗前站,也只能看见木柱阴刻的龙王爷睁目怒视,仿佛斥责他们不该如此好奇。
  看,不如听。
  庙内传来的阵阵鼓声,似滚雷,似由远至近的浪涛。
  二名男子列于黑檀木供桌左右,奋力敲击悬梁的两面大鼓。赤裸上身布满伤疤,棱线分明的肌肉随着敲打鼓面而起伏。
  供桌前,一名老者身穿黔色道袍,他的脸庞满布皱纹与细斑,在久经风霜的眼窝中是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庙殿里低头不语的青年们。
  男女皆有,肤色略深似古铜,面容仍带有一丝青涩。
  老者口中低吟,声调似念似唱:「黔袍龙王、舟子护、安海圣尊。吾叫着汝名,望汝照看清水垵。」
  祷词随香炉内的立香白烟袅袅绕梁。青年们举起陶盆齐额向天,齐声喊道:「望汝照看清水垵。」随即将盆中水从头淋下,庙殿内除了立香的檀香,此刻多了来自汪洋的咸腥味。
  老者对着身穿黑袍龙首人身的神像行三躬礼,将签筒递给背对庙门左侧的青年。青年轻摇签筒,竹板签撞击黑铁签筒发出清脆声响。一支签滑出,落地有声。竹板签的底部涂有红漆,「文之叁叁」四字刻于签底──青年轻轻叹息,将签筒递给下一人,起身前去龙边偏殿领签诗。
  在连续抽出数支文签后,签筒落到左侧最后一名青年。右眉只有半道的青年,在他的额上有一道小疤,疤痕从额头斜下直抵右眉尾。他接过签筒后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看向对面高大壮硕的光头青年与一旁盘发的清瘦少女。与其他人肃穆的神情截然不同,他的眉宇之间并无刻意的深锁,也未显一丝紧张。甚至在摇晃签筒时,还饶有兴致地配合著鼓声。
  直到他意识到老者的目光如鱼叉射来,这才收起轻佻的神情,深呼吸后开始大力摇晃签筒。很快,一支签飞出,原先保持肃穆的青年们也开始交头接耳,就连老者也抚了抚长如马尾的白须。
  那是支黑底签──「武之贰柒」四字以金墨填满阴刻的字槽。
  「武签。」老者宏亮的声响喊出,庙里窸窣的细语戛然而止,一片哗然声则从庙外传来。半眉青年的眼神望着那支签,又看向老者。在后者朝偏殿撇头示意后,他才拾起地上的签,走向偏殿顺带把签筒递给光头青年。即便未回头,他也能感受到背后灼热的目光不断投来。
  他看着手中的黑底签──凡是抽到武签的青年,男女从此皆为鳞鬼,在清水垵便是「武勇」的象征。将会在一次次的「出讨」累积名声与氏族的财富。
  每个鳞鬼都有「侠号」,就像家里摆满手指的阿叔就叫十一支。不知我的侠号是啥物?半眉青年止不住幻想,直到一双充满疤痕与厚茧的手伸到他面前。
  「王思涌,还在想啥物?把签给我。」低沉嗓音打断半眉青年王思涌的幻想,他回神,看着手臂上刺有鳞状纹身的男子伸手讨签──安叔的嗓子总是这么哑,也许跟他那道横亘颈部的长疤有关。王思涌的眼神飘向那道疤,但又被安叔发现自己在盯着那道疤,赶紧看向安叔的脸,左脸一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边、右脸颊则是凹下去就像那里本就只剩一块皮。似乎除了疤痕,安叔身上也找不到其他着眼处。
  安叔接过签后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转身从签格中抽出签诗交给王思涌。他轻拍王思涌的左肩,力道之大让王思涌踉跄几许。但在看见安叔的嘴角微露笑意后,王思涌感觉就像寒冬时烧了灶。
  王思涌坐到一旁的长凳将签诗上的麻绳解开,签诗以墨法写在泛黄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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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舟破浪入乌水,得风得水霸业起。
  舟子投石造大潮,大潮过后名随水。
  批:杀伐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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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好是坏呢?王思涌无从得知。
  他的视线在霸业与杀伐之间来回,却隐隐觉得诗眼应落在舟一字。
  正当他思索签诗的含意,神明厅再次传来响亮的「武签」喊声。
  擡头一看,光头青年拿着签走向偏殿,他咧开嘴,笑容将本就细窄的眼缝挤得几乎瞇着眼。但他瞥了一眼安叔的方向,马上又收起笑意。
  他接过签诗坐到半眉青年身旁。「半眉仔,我也抽到武签呢!」他试着压低音量,但话语声仍旧激起细微回音。安叔轻咳提醒二人,光头青年挑挑眉做了个鬼脸,这才低头拆开签诗,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这字是啥物?」
  「牛八啊......叫你读册不好好读,日到暝只想吃番薯。」半眉青年喟叹,接过光头青年的签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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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执舟桨渡乌水,腹背相......威。
  各执一......对,同......有几?
  批:愚忠愚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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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思涌只来得及匆瞥一眼,签诗就被安叔夺去。
  安叔指着光头青年,又指向神明厅的方向。「陈牛。签诗不得别人看,规矩要守。」两眼中的肃穆之意,与健壮的手臂上清晰可见的各类疤痕,更让王思涌在心里想起岛民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惹番惹颠毋得惹鳞鬼。出讨过的鳞鬼,每道疤痕都是向黔袍龙王借命的象征。人人不怒自威,眉宇隐有肃杀之气。
  此时清瘦少女刚抽完签,拿着文签来领签诗。安叔将签诗递给她,向光头青年陈牛朝一旁摆头。「陈牛,随我来解签。」
  清瘦少女看了看签诗,在安叔替陈牛解签诗时,轻拍王思涌的手臂,抿着嘴摇摇头,
  她一语未发,不过王思涌都明白。但是龙王爷的旨令岂能违背?
  少女走到一旁加入其他抽到文签的青年,长凳上独留王思涌。他双脚在空中微微晃动,百般无聊地望向神明厅的仪式,此时最后一人正在摇晃签筒──又是一支文签。
  他比所有人都先知道那是支文签。当竹板签飞出签筒,尚未落地,他便已看见签底的红漆。
  文签落地,鼓声倏止。
  王思涌走到神明厅,他不断重复开合双手,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吐出。重复几次后左顾右盼。当他看向虎边偏殿,眼神正好与准备离开的清瘦少女相触。少女的眉间挤出折纹,王思涌将拇指与无名指的指尖相连,对少女晃动他的手势。
  少女浅笑,以相同手势回应。
  其他人走出偏殿后,庙外传来喧哗声。仅隔一墙,庙里寂静得仿佛能听见白烟缭绕的声响。王思涌与陈牛站在供桌前,将签诗交给老者,接过三炷香。白烟掩面,在渺烟之间能看见供桌上,黔袍龙王炯炯双目。
  「一拜船头主。」老者领着二人来到供桌右侧,对着精致的木雕船像行礼插香。
  「二拜风雷令。」三人走到供桌左侧,向木雕令牌行礼插香。
  「三拜龙王爷。」三人回到供桌前,鞠躬三拜后将香插入香炉。
  老者轻抖袍袖。「龙王爷在上,弟子徐长钦。」鼓声响起短促二声。
  「今年龙王爷点两支武签,弟子谨遵神谕,谢过龙王爷。」徐长钦低头看着二人的签诗,沉默一晌不发话只呢喃几许。他望一眼王思涌,又看向陈牛。吐了一口特别长的气后,低声说。「若是如此,亦是命。」他拿起供桌上的铁针,在王思涌与陈牛的拇指以及无名指指尖刺下。
  「以血为引,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