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KK大概四五点就醒了。
房间里还是暗的，臭宝还在睡。窗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Hilo依旧潮湿而安静，像前几天每一个过早醒来的清晨一样。
可KK睁开眼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
而是看火山。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一晚一直盯着的直播。
屏幕里还是那个已经熟悉的火山口。
黑暗中看不清太多细节，只能看见远处的轮廓，还有时隐时现的光。熔岩并不是持续不断地往外喷，有一阵明显一些，过一会儿又弱下去，甚至像是重新安静了。
KK盯着看了很久。
昨晚睡觉以前，他们一直在等。
等火山真正醒过来。
可火山显然没有打算配合任何人的作息。
它不是整晚都在剧烈喷发，也没有一个清楚的开始时间。屏幕里的红光时有时无，像一个人半夜翻了个身，又重新睡下去。
KK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如果现在直接赶过去呢？
也许等他们开到公园，熔岩又没了。
如果继续睡呢？
万一刚睡着，喷发突然加强，又错过了最好的时间。
旅行里很多不确定，他已经慢慢学会接受。
可是火山这种不确定完全不一样。
公交错过了，可以等下一班。
餐厅关门了，可以吃别的。
天气不好，也总有别的地方能去。
可熔岩不是每天固定上班的。
它什么时候出来，没有人知道。
它出来以后能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
于是KK躺在床上，一会儿看直播，一会儿看时间。红光亮一点，他精神起来；画面又暗下去，他便觉得现在开过去好像也没有意义。
这种等待一直持续到天渐渐亮起来。
最后他们决定，先按原计划行动。
如果火山真的明显增强，就立刻折返。
这一天他们本来就要离开Hilo。
行李得全部收好，酒店也要checkout，晚上不会再回到这里住。也就是说，不管火山什么时候喷，他们都不能像昨天一样悠闲地回酒店等待。今天所有东西都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五六点左右，两个人开始收拾。
因为醒得太早，又一直惦记着直播，整个早晨有种半梦半醒的感觉。衣服重新塞进行李箱，充电器从墙上拔下来，洗漱用品收进袋子，昨天带去火山公园的东西也重新整理。
SCP Hilo住的时间其实不长。
第五天中午刚到，下午就赶去Mauna Kea。
第六天又几乎整天都在外面。
真正待在酒店里的时间很少。
可临走的时候，KK还是产生了一点舍不得。
这里和Waikīkī完全不同。
没有高楼，没有密集的游客，也没有楼下永远不会真正安静的街道。酒店本身也不是那种特别豪华的度假村，却带着一种很适合Hilo的松弛感。
两个人把所有东西装好以后，拖着行李下楼checkout。
天还很早。
外面下着细细的雨，空气里全是水汽，远处看起来有点雾蒙蒙的。Hilo好像终于认真展示了一次它为什么会被叫作雨城。
酒店大堂附近有几张小桌子。
他们没有急着立刻出发，而是决定先把早餐解决掉。
所谓早餐，也不是重新出去买。
昨天晚上从Safeway带回来的东西还有一些。
鸡肉、鸡块，有带骨的，也有无骨的。
另外还有拌面或者方便面之类的东西。
放在平时，这种组合很难让人产生“旅行早餐”的浪漫想象。
可早上五六点，刚退完房，外面又在下雨的时候，一碗热乎乎的面加上前一晚剩下的炸鸡，反而特别合适。
他们坐在大堂的小桌旁，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酒店很安静。
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也有很早就准备出发的住客拖着行李走过。外面的雨落在植物和屋檐上，声音很轻。
KK吃着面，又啃了几块鸡肉。
炸鸡隔了一夜，当然已经没有刚买回来时那么酥，可在这个时间点根本不重要。
热量。
盐。
碳水。
这才是身体真正想要的东西。
昨天他们还在讨论火山喷没喷。
今天早晨却坐在酒店大堂里吃剩炸鸡和方便面。
这种落差让KK觉得有点好笑。
旅行最宏大的事情和最日常的事情，好像总是挤在一起。
刚看完宇宙。
就要收行李。
刚守完火山直播。
还是得吃早餐。
吃到一半的时候，KK才真正注意到大堂旁边的小池塘。
里面居然有很多锦鲤。
他之前不是完全没看见这个池子，只是每次进出酒店都很匆忙。第五天下午赶Mauna Kea，回来已经很晚；第六天又一早开车出去。直到临走前的这个清晨，他们才真正停下来看看。
一条条锦鲤在水里慢慢游。
红的、白的、金色的，颜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反而特别明显。
雨水轻轻落在池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臭宝也走过去看。
两个人站在池边待了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值得专门写进旅游攻略的地方。
只是酒店里的一个小池塘。
可KK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会记住SCP Hilo的方式。
不是床。
不是房间。
不是前台。
而是退房后的清晨，外面下着雨，他们吃完剩下的炸鸡和面，站在大堂旁边看了一会儿锦鲤。
旅行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就是这种没有目的的几分钟。
可真正离开以后，反而会想起来。
早餐吃完，行李已经全部在车上。
现在问题只剩一个。
往哪里开？
火山直播依然没有稳定到值得他们立刻冲回去的程度。
所以两个人决定先往北。
这是他们提前想好的备用方案。
从Hilo出发，先沿着大岛东海岸向北看看。如果火山中途明显开始喷，就马上掉头折返。
这样既不用坐在酒店里干等，也不会把整个上午浪费掉。
听起来很合理。
前提是火山不要在他们开到最远的时候突然爆发。
KK开车离开Hilo。
雨越来越明显。
城市很快被甩到后面，道路重新进入浓密的绿色。大岛东侧和他们之前见过的夏威夷完全不同。这里的植物像是不需要留任何空隙，树、藤、灌木和草一层层叠在一起，山坡和公路都被湿润的绿色包住。
他们的第一站，是Onomea Bay附近。
那一带本身就像一条真正的热带雨林公路。
树木几乎从两边往路中央合拢，雨水让所有颜色都更深。车窗上不断有水流下来，雨刷左右摆动，视野时而清楚，时而又被一层雨幕覆盖。
刚开始KK还觉得这种天气挺有氛围。
毕竟来Hilo，不下点雨好像反而少了什么。
可越往里面开，雨越大。
很快就不是“很有热带感觉”的程度了。
是真的暴雨。
车外的世界几乎被水盖住。
手机信号也开始变差。
导航偶尔还能显示位置，可想临时搜点东西已经没有那么顺畅。
两个人到了附近以后，没有在外面停留太久。
原本是想看看海湾和热带雨林景色，可雨这么大，出去走一圈并不会增加多少体验，只会把自己淋湿。
KK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树叶在雨里不停抖动，海的方向灰蒙蒙一片，整个世界像被一层水汽罩住。
“要下去吗？”他问。
臭宝看了看外面。
两个人几乎同时得出了答案。
算了。
拍几张。
看一会。
继续走。
下一个原本考虑的地方，是Akaka Falls State P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