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沙滩离开以后,KK重新把导航设回Hawaii Volcanoes National Park。
这已经是他们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开向同一座火山。
昨天来的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哪里停车,哪里看得清,哪个位置更适合看火山口,哪个位置更适合看整片熔岩地貌,全都要一处一处试。今天却不一样。路线已经熟了,观景点也踩过了,连厕所在哪里都知道。他们真正不知道的,只剩下一件事。
火山什么时候喷。
这个问题从凌晨四五点开始,就一直悬在他们头顶。
早上刚醒的时候,它似乎要喷了;等他们收拾好行李,又停了。一路往北的时候,KK不断看动态;折返回Hilo吃完那两大碗king salmon poke,它还没有真正开始;他们甚至又往南开了一个多小时,在黑沙滩走了一圈,火山仍然只是像一头翻了几次身、却迟迟没有完全醒过来的动物。
所以等他们重新进入国家公园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没有昨天第一次来的那种游客兴奋。
更多的是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瞬间。
他们先去了昨天已经熟悉的区域。停车场的人明显比前一天多了许多,车一辆挨着一辆,正常的位置很快就找不到了。附近原本有些不能随便停车的路边,现在却已经停满了车。大家似乎都知道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整个公园里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气氛——表面上依旧安静,可每个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情。
KK终于在路边找到一个位置,把车停进去。
两个人没有马上下车。
他们实在太困了。
凌晨四点多醒来,退房、吃早饭、开北线、淋雨、看海、折返回Hilo、吃poke,再一路开去黑沙滩,整个上午已经像过完了一整天。现在真正的重头戏反而还没有开始,身体却已经率先提出了抗议。
KK把驾驶座往后放。
再往后。
一直放到几乎可以躺下。
“我睡一会儿。”他说。
臭宝儿在旁边玩手机:“你睡吧。”
KK闭上眼睛。
车外偶尔有人经过,远处有说话声,也有车门关上的声音。风从火山高地吹过来,天气一会阴一会亮。他很累,眼皮沉得厉害,身体也确实已经瘫在座椅里,可脑子就是不肯真正关掉。
火山喷了吗?
现在几点了?
再睡半小时会不会刚好错过?
手机有没有消息?
是不是应该再看一眼?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后来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依旧没有真正睡着。
这不是休息。
更像是身体被迫躺下,精神却还站在火山口边。
臭宝儿后来又想上厕所。观景区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厕所也不好处理,两个人干脆重新开车,回到昨天去过的Lava Tube附近。那里他们熟,厕所也相对方便。
臭宝儿去上厕所的时候,KK留在车边开始重新整理东西。
这一整理,他才意识到他们今天究竟准备带多少东西进去。
后面一个大背包。
前面一个小包。
吃的。
水。
三明治。
其他从超市买来的食物。
还有野餐垫。
他们已经退房,所有行李都在车里。接下来究竟会在火山口待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一直待到天黑,谁也不知道。与其来来回回,不如能带的都带上。
KK把东西一件件重新塞好。
他甚至还拿了一个纸袋装食物。
其实他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袋子,只不过唐吉诃德那个袋子太好看了,他舍不得拿来火山口折腾,怕弄脏。
后来事实证明,那个纸袋子的命运一点也没有比唐吉诃德的袋子高贵。
因为下雨以后,它几乎被浇烂了。
不过那是后话。
臭宝儿回来,两个人重新上车,再一次开回观景区。
KK本来还担心,这一来一回,停车位肯定更难找。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当天的运气已经开始站在他们这一边,他们居然很快又发现了一个空位。
位置不算宽。
旁边的车也停得很满。
KK看了一眼,开始平行停车。
前一点。
倒一点。
方向盘回正。
再倒。
臭宝儿在旁边看着。
最后车稳稳塞了进去。
KK自己都很满意。
“高级操作。”他说。
这种时候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几个小时里,他会看到这辈子都很难再复制的画面。
此刻让他产生一点成就感的,还只是一个停得不错的平行车位。
他们背好东西。
KK后面背着大包,前面还有包,手里又拎着吃的。纸袋子也在。整个人像不是去看火山,而是准备直接在那里露营。
然后,他们开始往观景点走。
下午三点半左右,火山真正开始变了。
最开始,它并不是突然轰的一声炸开。
而是一直存在的那一个喷口,明显变得更活跃。
然后,另外一个口也开始了。
“你看!”
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的。
原本只有一处持续翻腾的地方旁边,第二个喷口开始出现红色。
很小。
很远。
可它确实出现了。
KK停下脚步。
臭宝儿也停下来。
两个人同时往那个方向看。
然后那两处红色开始越来越明显。
不是刚才直播里那种时有时无、像随时又会停下来的状态,而是在往上走。
越来越高。
越来越大。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终于积累到了某个临界点,再也压不住了。
KK突然有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要喷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心跳都快了一点。
周围的人也开始加快脚步。
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远远的,在火山口另一边,那两束红色已经能够被肉眼清楚地看见。
白天的天空依旧很亮。
云层时不时从火山上方飘过去。
甚至还会突然下一阵雨。
可是那片红色就是在这样的白天里,从遥远的黑色地表上越来越突出。
KK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拿出来。
拍。
再走几步。
再拍。
火山在镜头里从一个小小的红点,慢慢变成能够看出形状的喷泉。
再往前走。
它又大了一点。
KK已经顾不上自己背了多少东西。
也顾不上早上四点多起床到底有多困。
他只觉得前面那一片红色像有某种引力。
每靠近一点,都想再靠近一点。
他们先去了昨天踩过点的第一个位置。
白天的时候,这里看整个火山口和远处的地貌非常开阔。昨天他们站在这里,只看见黑色的火山地表和烟,脑子里还需要想象如果真的喷起来会是什么样。
今天根本不需要想象。
它就在眼前。
两处喷口已经明显喷高。
红色的熔岩不断被推上去,又落下来。因为距离仍然很远,人听不到什么夸张的爆炸声,反而会产生一种非常诡异的错觉——那么剧烈的事情正在发生,可整个画面看上去居然近乎安静。
远处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近处是一群站着看的人。
中间隔着一整片巨大、黑色、曾经被熔岩反复填满的火山地貌。
KK看得几乎忘记说话。
“我靠。”
最后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没有别的词。
攻略、纪录片、照片、视频,全都没有办法提前教会一个人第一次亲眼看见火山喷发的时候应该说什么。
熔岩一次次被抛向空中。
在KK的视觉里,它后来高得近乎夸张。他当时甚至觉得,远处那一道喷泉可能已经有几百米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