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倒下以后,过了很久,声音才传回来。
先是玻璃。
三条街外的高楼,一整面一整面的窗子松开,往下掉,像一场很贵的雨。
然后是地面。震动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停了。
最后才是安静。
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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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躺在旧城区的正中央,从这个路口一直躺到下一个路口。
那是一头兽。至少,造它的人希望看见它的人这样想。
四条腿像四根被拔起来的桥墩,插在碎裂的柏油里。背上的装甲一层一层翘开,每一片都比一辆运货车大。胸口裂了一个洞,洞里有光。
白色的光。很淡,一下一下,像一个睡着的人在呼吸,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慢。
断掉的高架桥压在它的肚子底下,钢筋像头发一样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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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站在它的背上。
她们站在最高的那块装甲上,脚下的铁还没有凉透。风从废墟的缝里吹过来,带着灰,带着一点烧焦的甜味。
小八把两把枪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枪口的烟一缕一缕,在冷风里拉成很细的线。红色的枪身还烫,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枪管,缩回来,又按一次。
「七十四发。」她说。
「七十三。」
说话的是小荒。她站在三步外,背对着,把刀推回鞘里。
刀入鞘的声音很轻,像一件事被写完。
「第七十四发没有出来。」小八说。
「那不算。」
「它算。我扣了。」
「它没有响。」
「它在我心里响了。」
小荒没有回她。
第三个人坐在装甲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她的战锤横放在膝盖上,橙色的亮条一格一格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
「欸。」飞飞说。
「很吵。」小荒说。
「我还没说话。」
「很吵。」
飞飞笑了。她仰起头,橙金色的眼睛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亮着。
「好不容易结束了耶。」她说,「三天,没睡,没吃,头发里全是铁屑。」
「妳本来就不太洗。」小八说。
「小八——」
「我说头发。」
飞飞用手指梳了一下侧边那条粗辫子,掉下来一些细碎的铁片,在风里亮了一下,不见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又擡头看她们两个,像在想要怎么开口。
「我是说,」她说,「要不要去地下世界走走?」
没有人接话。
「听说最近有一间旅店,」她很快地补上,「床是真的床,不是拿铁板拼的。还有人卖热的东西。真的热,会冒烟那种。」
「好。」小荒说。
「欸?这么快?」
「很吵。」
「那是答应的意思吗?」
「是。」
飞飞开心地拍了一下战锤,橙色的亮条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小八呢?」
风把一片黄色的包装纸吹过来,贴在装甲边缘,抖了两下,又被吹走了。
小八看着它飞远。
她的视线越过那一整片废墟,越过倒下的高楼,停在很远的东边。
「你们去。」
「欸?」
「我还有一个人要接。」
飞飞愣了一下。
「谁?」
「不认识。」
「不认识,还要接?」
「快醒了。」小八说。
小荒终于回头。
她的淡紫色发尾被风吹起来,眼睛看着小八,一句话也没有说,看了很久。
「哪里。」
「旧商业区。」
「我跟——」
「不用。」小八把两把枪收进外套,「太多人,吓人。」
「妳吓人比较多。」
「所以更要我一个人去。」
小荒没有再说话。
飞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战锤扛到肩上,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那头兽的胸口,白色的光还在。
「那个核心,不拿吗?」
「太大。」小荒说。
「拿不走的东西,」小八说,「自己会有人来拿。」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装甲的边缘。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散,右边那束红色的辫子,在灰色的天空底下,像一道还没有干的伤口。
「欸,」飞飞在她背后说,「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要去接?」
小八没有回答。
她从装甲上跳下去。
落地很轻,像一片叶子。靴子踩过碎玻璃,一路往东边走,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废墟里愈来愈小,小到只剩那一小撮红。
飞飞看着她走远。
「她每次都这样。」
「嗯。」
「要不要跟过去?」
「不要。」小荒说。
她看着小八走远的方向,手指放在刀鞘上,过了很久,才放下。
「她会自己说。」
风又吹了一阵。
那头兽胸口的光,在她们脚下,一下,一下,慢慢慢下来。
最后一下。
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