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构
每一次,世界重新拼起来之前,都会先白一下。
白得很短,短到她来不及闭眼。角落有几个东西一闪就没了,她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然后画面进来。不照顺序,永远是这几个:
一片黄色的圆纸,泡在脏水里。
一只太大的鞋。
一截布,从指缝往下滑。
一颗会转的齿轮,留在石缝旁边。
还有一只伸过来的手。
它们进来得很快,每次都一样。
她早就不问为什么是这些了。
她只是等它们,一幕一幕,从头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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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晚餐
妹妹问如兮,太阳有多大。
她坐在餐桌边,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包装纸,拿剪刀一点一点把它剪圆。剪坏了一个边,又重新剪。
「比这间屋子大。」如兮说。
「比这一层大吗?」
「比整座城都大。」
「那它放在哪里?」
如兮答不出来。她在地面只看过它藏在云后面的样子,连那算不算看见都不确定。
「比爸爸的腿大吗?」弟弟趴在桌上问。
「比你的嘴小。」父亲说。
「那就不大。」
妹妹瞪他一眼,把圆纸贴到屋里唯一那盏灯上。灯一亮,整间房子变成淡淡的黄色,连漏水的天花板都像是干的。
弟弟伸手要去摸。父亲拿筷子敲他的手背。
「烫。」
「它又不是真的太阳。」
「纸会烧起来。」
「那就是真的会烧起来的太阳。」
没有人想得出话来反驳他。
「喂,」如兮说,「今天谁洗碗?」
「妳。」妹妹说。
「昨天我洗了。」
「昨天妳在地面,是爸洗的。」
「那是爸自己要洗的。」
「我是怕妳洗不干净。」父亲说。
「我洗得比你干净!」
「碗是没有洗干净的。」弟弟趴在桌上,一本正经,「碗只有洗到比较不脏。」
「这什么哲学?」
「隔壁阿婆说的。」
「阿婆说的话你记得住,我叫你收袜子你怎么记不住?」
「袜子又不会跑。」
「你的袜子上礼拜就跑了。」
「那是它自己想去旅行。」
母亲拿汤勺在锅沿敲了一下,所有人都安静。
「两个一起洗。」
「我也洗?」弟弟睁大眼睛。
「你袜子的帐,先记着。」
这时候通风机咳了一声,隔壁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唱起来,听不出是什么歌。如兮把脚翘到旁边的凳子上。
「通风机再这样咳,我们家的汤都要有别人家的味道了。」
「现在就有。」父亲说,「隔壁今天炒了萝卜。」
「我闻到了。」妹妹说,「还加辣。」
「妳怎么知道加辣?」
「我鼻子比妳好。」
「那鼻子好的人先洗碗。」
「我只是比较会闻!」
母亲终于笑出来,很短的一声,马上用手背挡住。父亲拿筷子敲如兮的脚。
「下来。」
如兮把脚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翘上去。
母亲把锅里的汤分成五碗。先分三个孩子的,再分父亲的,最后才是她自己那一碗。只剩锅底。如兮伸手想跟她换,她把那只手按回去。
「吃妳的。」
「我在外面吃过了。」
「在外面吃的不算。」
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如兮从来没有赢过它。
她把汤喝完。母亲又给她添了一点。
「家里的滤芯还剩多少?」如兮问。
「够。」母亲说。
「两天。」父亲说。
母亲擡眼看他。他低头喝汤。
「两天,」她改口,「也是够的。」
「明天我去——」
「不用。」
她把碗收到一边,拿抹布擦桌子。桌子本来就是干净的。
「东口前天少了两个人。」她说,没有看如兮,「妳爸会想办法。」
父亲正把右腿从桌子底下往外挪。那条腿伤了三年,天气一凉就肿。他假装只是换个坐姿。
「我只去旧商业区。」如兮说,「近的。」
「近的也有机械。」
「近的我熟。」
没有人接话。
妹妹把黄纸压牢,拿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一圈。弟弟拿汤匙敲碗,被母亲看了一眼,才停下来。
「回来再跟我说。」父亲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汤,不是如兮。
如兮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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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一点也没关系。」母亲说,「汤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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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东口
如兮十六岁,在地下城邦出生,也在这里长大。
他们家在最下面的居住层。天花板上的水管会漏水,床底下要放盆子;通风机一停,整条巷子都闻得到别人家的晚餐。这里没有日出。供电站把走廊的灯打开,大家就起床。
出门前,她站在母亲挂在墙上的碎镜子前面,把黑色长发绑紧。头发又打结了,她一边扯一边骂它,骂到妹妹在后面笑出声。
镜子缺了一角,只照得到半张脸。眉毛细而平,眼尾又细又长,微微往上挑;因为很少见光,皮肤白得不太像地下的人。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抿成一条线。母亲说她这张脸看起来总像刚被人吵醒,又像正在生谁的气。
如兮自己看不出来。
妹妹站在她后面,替她把背包的绳结拉牢。
「今天要找一双鞋。」妹妹说。
她脚上的是如兮穿剩的,鞋头塞了布,走快一点就会掉。
「妳想要的话。」
「我又不是想要。」
「那是什么?」
「是这双会掉。」
妹妹把脚擡起来,鞋子留在地上。
「要会跟着脚走的。」
「鞋本来就会。」
「这双不会。」
如兮蹲下去,重新把她鞋里的布塞紧。妹妹看着她的头顶,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姊。」
「嗯?」
「妳不要太晚。」
「我看看。」
「不是看看。」
如兮把布塞完,拍了一下她的鞋面。
弟弟从旁边挤过来。
「我要一颗齿轮。会转的。」
「那叫轴承。」父亲在旁边说。
「上次那颗也会转。」
「会掉。」
「那是你一直拆它。」
「所以这次要拆不掉的。」
母亲把水壶塞进如兮的背包,把盖子拧紧,又拉开,确认有没有漏,才重新拧上。父亲用磨石把她的撬杆磨了一遍,试了试握柄,才还给她。
他以前也上地面。右腿坏了以后,只能在修缮棚接零工。如兮的背包、呼吸罩,还有勾窗框用的绳钩,都是他修的。
他们家靠她带回来的东西过日子。
铜线,滤网,没裂的电池壳,还能拆出轴承的马达。偶尔有一罐没开过的食物。她会先把罐头擦干净,带回家,才去卖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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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东口的路上,墟市正在开张。
卖滤芯的摊子前面排了很长的队。木牌上写着新价:一颗,两条铜线。上个月是一条。
如兮经过的时候,听见老板跟一个女人说:「不是我涨,是上面不给货。」
女人说:「那我们喝什么?」
老板没有回答。
兑换所开在墟市尽头,一扇小窗,窗后坐着一个戴老花眼镜的男人。窗边贴着一张泛黄的牌价,边角卷起来,新的价钱用粉笔写在旁边,擦了又写。
如兮把手肘搁在窗台上。
「又是妳。」他说,眼睛没离开帐本。
「我这么受欢迎啊?」
「妳这个月来第六次。」
「因为你们这里的粉笔字每天都不一样,我怕错过。」
他终于擡头,瞪她一眼。
「有话快说。」
「最近什么比较值钱?」
「铜线照旧。滤网涨了半成。」他用笔尾点点牌价,「电池壳没裂的,收。轴承,收。」
「又是轴承。我爸今天也这么说。」
「妳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