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名单
桌上有一块纸板。
上面写着七个名字,每一个都被一条线划掉。线的粗细一样,笔压也一样。
卢。手套。壮。柯。老六。算盘。方。
如兮把撬杆拿起来,用布擦了三下,放回桌角。
纸板下面压着一张拼起来的纸,胶带已经发黄。最后一行只剩几个字:
「男孩,一,交:」
后面烧掉了。
她看着那一行,一直看到天花板的灯亮起来。
这些是几天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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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下
那天,如兮走回东口的时候,灯刚换过一轮。
闸门前,老蔡坐在小桌子后面,簿子摊开,视线落在别的地方。
她敲了三下。
笔从他手里掉到桌上,滚了半圈。
他看她很久。看她的脸,看她的衣服,看她背后干掉的深色一大片,最后停在胸口那个破洞。
「……妳回来了。」
「嗯。」
他捡起笔,在簿子上找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旁边,有他前几天画的那一笔,一直没有划。
他划掉了。
笔尖压得太用力,纸皱了。
「吃了没?」
「不知道。」
「那就是没吃。」
如兮觉得这句话以前有人说过。
她想不起来是谁。
他又等了一下,像在等她多说一句。以前这个时候,她会回他一句,随便什么都好。
她什么都没有想到。
「怎么破的?」
「勾到的。」
「勾到什么?」
「钢筋。」
他看着她身后那一片颜色,胡子动了一下。
「地面上哪来那么多钢筋。」
「很多。」
他没有再问。他把闸门的锁打开,铁门上还是有昨天的灰。
「进去。」他说,「回去睡。」
她走进去。后面传来簿子阖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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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咸
她们家那条巷子,通风机还在转。
别人家的晚餐味道从门缝飘出来,有炒的,有煮的。如兮走过去,没有饿,也没有不饿。肚子像一个放在桌上的杯子,杯子里有没有水,杯子自己不知道。
她还没进门,隔壁的门先开了。
阿婆站在门缝里,背弯得很低,手里端着一个碗。
「我听到脚步声。」她说,「我就想,应该是妳。」
她没有问如兮去了哪里。她把碗塞进如兮手里,碗是烫的。
「喝。」
如兮喝了。
「咸吗?」
「咸。」
「太咸?」
「不知道。」
「我今天放了两次盐。」阿婆说,「第一次忘了,第二次又放。人老了,记不住自己做过什么。」
「嗯。」
「收音机坏了一个月。昨天忽然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嗯。」
「妳以前一进巷子就开始讲话。」阿婆说,「讲那双鞋,讲通风机,讲妳弟弟又把妳的袜子弄丢。」
「是吗。」
「整条巷子都听得到。」她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笑了。
「现在一句都不讲。」
如兮没有回答。
「妳爸妈呢?」
「在后面。」
「……啊。」
阿婆把门扶着,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妳今天也不哭啊。」
「没人说。」
阿婆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哭的时候,」她说,「就会哭。不用人说。」
「等着。」
如兮把空碗还给她。阿婆看着碗底,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井里抽上来一桶水。
「去睡。」
「好。」
她关门之前,又看了如兮一眼。
那种眼神,如兮在别人脸上看过。她不知道它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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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个碗
屋里很暗。她没有开灯,也找得到东西。
桌子还在。灰色的新鞋还在桌子底下。母亲那口锅在炉子上,盖子盖着。
她把锅端出去倒掉,用水冲干净,翻过来放着。
然后她去拿碗。
碗在墙边的架子上,一个一个叠着。她伸手进去,拿了五个,放到桌上。
一个。两个。三个。
四个。
第五个是弟弟的,缺了一角,他每次都拿它,说缺口刚好可以放嘴。
五个碗排在桌上。桌子旁边有五张凳子。她数过。
她站着,等。
手停在最后一个碗的边缘,指头按在缺口上。
什么都没有来。
以前这个时候,她会把碗往桌上一放,喊:谁洗碗。弟弟会说不是他。
她记得这件事,像记得货单上的一行字。字都在,没有声音。
不是痛过去了。是她伸脚要踩一阶,楼梯在那里,那一阶不在。整个人往下一沉,没有摔倒,只是知道少了一阶。
她把碗收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最后一个,她放在最上面,缺口朝外。
她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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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罐子
如兮蹲下去,把床底下的铁罐拖出来。
硬币还在,用布包着,一小叠一小叠。底下压着那张纸,母亲的字。
「滤芯,差三天。」
「差」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母亲写字的时候,旁边一定有人在吵。
她把硬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
够了。
现在够了。
她坐在那些硬币前面。拾荒的时候,她拆过很多电池,外壳完整,没有裂,拿起来有分量,可是里面什么都不剩。它不是坏了,它只是用完了,摆在那里的样子还跟新的一样。
她把硬币放回罐子,把纸折好,推回床底。
起身的时候,她看见墙上的碎镜子。
只照得到半张脸。眉毛细而平,眼尾细长,微微往上挑。母亲说过,她这张脸看起来总像刚被人吵醒,又像正在生谁的气。
镜子里的人,没有被吵醒。
她也没有在生气。
如兮擡起手,放在她面前,看了一会儿。
很稳。稳得像别人的手。
在北梯上,这双手抓住父亲的衣服,指头抖得连布都捏不紧。
她把手放下。
口袋里有东西。她拿出来,是弟弟的齿轮,放在桌上,放在碗架旁边。
它会转,她试过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它,一直到走廊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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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坟
天亮以前,如兮去了一趟废弃居住层的后面。
三个石堆并排。妹妹那个最小,石头是她挑的,每一块都比较平。
隔壁老太太放的那块布,已经被灰盖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蹲,也没有坐。
第四个位置,她当初没有留。
她对自己说过:他只是失踪。
那时候,这句话要用两只手推,才推得出口。现在它自己出来了,轻得像一张纸。
「爸。妈。」
她叫了。声音从嘴里出去,很平,像在念货单。
「妹妹。」
她等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等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卖滤芯的摊子。木牌写着:一颗,三条铜线。比上次看到的又多了一条。
「不是我涨,是上面不给货。」老板对排队的人说。
她没有停下来。
回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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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碎片
第三天,她开始算。
她坐在桌子前面,纸背朝上,用铅笔一行一行写。
黑手套说过,他知道弟弟被送去哪里。
他死了。卢叔也死了。
她翻过他们的口袋,货单上没有名字,没有弟弟的名字,也没有收货的人。
他们只是收货的人。
那就是说,上面还有人。
她在这座城邦活了十六年,只学会一件事:每样东西都有一条路,从地面进来,从别的地方出去。东西不会凭空不见。
白芯从地面来,卢叔收白芯,黑手套收人。他们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