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二楼
小八在废墟间跑。
不是用脚跑。她的脚只是偶尔踩一下:墙、栏杆、断掉的招牌、半截电线杆。每一次踩下去的位置,都是下一次借力的位置。城市在她身边倒退,像一叠被人很快翻过去的纸。
上一次重置以前,她脑子里只剩几张碎掉的画面。
一堵墙。
一条尾巴。
一个黑色的影子,钉在上面。
不是记忆。更像有人把一张撕坏的照片塞进她手里,叫她自己拼。她拼不出全部,只拼出一个地点,和一个大概的时间。
应该是现在。
她转过一个街角,停下,贴在半倒大楼二楼的窗边。
对面的墙上,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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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
黑色的长发垂在脸的两侧。双手松松地吊在身体旁边。脚尖离地大约一个拳头。
一根又黑又细的尾巴,从她胸口穿过去,把她钉在墙壁上。尾巴的末端还在往砖缝里钻,一点一点,像在确定钉得够不够牢。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尾巴的主人在街上。六只脚,灰白色的壳,背脊像一块被切开的圆盘。它站在墙下,仰着头,像一只在欣赏自己作品的蝎子。
小八啧了一声。
「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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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等。
从二楼的窗口翻出去,身体在半空里转了半圈,靴底刚好落在蝎子的背上。
脆的一声。
背脊正中央那块圆形外壳——传输系统的中枢——在她脚底碎成几片。蓝白色的电弧窜出来,在她脚边炸了一圈。六只脚同时软了一下。
「讯号出不去了。真可惜,没办法叫朋友来。」
尾巴从女孩胸口抽出来。
它在空中划了一个很短的弧,往自己头顶抽回去——要把背上的东西扫掉。
小八往后翻。
尾巴贴着她的鼻尖过去。带起来的风把她右边的红色发辫吹得扬起来。
落地。
右手已经在腰后。
蚀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一把很长的刀离开鞘。
那是一把手枪。至少,握把是手枪的握把。枪身却长得不太像话,黑色的枪管底下,有一条细细的红光在微微闪动,像有人在里面养了一条会呼吸的火线。
她把它举起来。
四枪。点射。
每一枪都打在同一个位置:脚的第一节和身体相连的关节。管子断掉,脚就失去了站着的理由。
四条腿,一起倒。
蝎子歪向一边,用剩下的两只脚在地上乱抓,把柏油抓出两道很深的沟。
左手伸到背后。
光被拿出来。
跟蚀很像。同一个人画的两张图。只是短一点,轻一点,红色的光淡得几乎发白。
她把两把枪并在一起。
板机按到底。
蚀开始往外倒子弹。不是一阵一阵的声音。是一条连续的、粗的线,从枪口直直地泼出去。蝎子的背脊被一层一层削开,中枢、核心、再往下那颗很浅的核,全都变成碎片。碎片被后面的子弹再次打碎,一路打到墙上。
光只开了一枪。打在尾巴根部。最后一点电弧掐断了。
世界安静下来。
枪口冒着烟。
小八把两把枪在手上转了一圈,吹了一口气。
「太慢。」
她对着那一堆废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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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看墙边。
女孩已经从墙上滑下来了。背靠着砖,坐在地上,头低着,黑色的头发盖住了脸。
胸口那个洞很大。从洞里可以看见后面的墙。
洞的边缘,有东西在动。
很细。很小。黑色的,带一点红。
不是血,也不是肉。像有人在用细沙补一个洞,一粒一粒,从洞口边缘往里长,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碎片贴在伤口上,红色的碎片跟在后面,慢慢把洞填满,把皮肤缝回去。
小八看着。
不管看过几次,还是觉得这个过程有点恶心。
她别开眼睛。
又转回来。
她没有走。她就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看着那个洞一点一点变小。
直到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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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又一个无心者
小八有时候不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无心者。
什么情绪都没有的人。从死掉的地方站起来,不哭,不叫,不问为什么。
这样还算人吗。
她用靴尖踢了踢女孩的脚。
「喂。」
女孩睁开眼睛。
没有尖叫。没有摸自己的胸口。她只是慢慢坐直,低头看了一眼破掉的衣服,又擡头,看着小八。
第一次醒过来的人,通常会问:我怎么了。
她没有问。
「坐得挺舒服?」
「不知道。」
小八蹲下来。女孩的皮肤底下很干净,胸口只剩一小块黑色的纹路,像一条没画完的线,转眼就淡了。
「啧。无心者。」
女孩没有问那是什么。
「生气吗?」
「没有。」
「难过?」
「不知道。」
「你是谁?」女孩问。
「八。」
「八号?」
「就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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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停在墙角的石缝旁边。
那里有一颗生锈的齿轮。
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它。
小八看着她的背。
「垃圾?」
「对,垃圾。」
女孩把齿轮塞进口袋。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问小八要去哪里。
小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不送了。」
她转身,往街的另一头走。靴子踩过碎玻璃,声音很清楚,一步一步,慢慢远去。
她走到转角。拐进去。
然后上墙。
三步,爬到对面屋顶,趴在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
女孩还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东口的方向走。
「喔,」小八小声说,「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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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蚜虫
女孩回了家。
小八跟着她。一个屋顶,一个屋顶。
一般人看不见小八。不是她躲得好。是她的速度和轨迹根本不会让人注意。她在这座城里进出,像一阵没有气味的风。
女孩在东口的闸门前停了一下,敲了三下。
守门的老人掉了笔。
小八在墙头上看到这一段,口哨吹到一半,就吹不下去了。
她不喜欢那个老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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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她看着女孩写了一张名单。
一个名字,一条线。
小八隔着墙看过这个女孩的手。很稳。很准。像一个人在剥电线,顺着外皮的缝往下走,没有多余的动作。
水淹的抽水站。被机械拖走的人。一座算盘。一间干净得没有味道的办公室。一个人睁着一只眼睛靠在柜子上。
每一个都被划掉。
线的粗细都一样。
她从来没有看过无心者这样杀人。
无心者不会愤怒。那这种杀人的方式,算什么。
天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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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划完以后的第二个早晨,女孩又走到东口。
守门的老人在簿子上画了一笔。闸门打开。
她穿过去,没有回头。
出了城。
然后,有人跟了出来。
不是一个。是一群。
一个,两个,三个。从各种缝里钻出来,贴着墙,穿着不一样的外套,手上都拿着东西。棍子。刀。一条很长的链子。他们脖子上都挂着同一种铁哨,小小的,像一颗被磨平的牙齿。
组织还剩下的人。
小八趴在屋顶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数了数。
十二个。
像一群小小的蚜虫,顺着一片叶子慢慢爬。
「欸,」她对着空气说,「这个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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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走过一条长长的街。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走进一栋废弃的办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