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恐龙
[ 无间 1 ]
一片空白里,躺着一具尸体。
是个男孩,她不认识那张脸,但那件恐龙花纹的T-shirt,她以前常常见过。
现在衣服上有个漆黑的洞口,流出了黑色的液体。
黑色,一点,一点在地板上无声地蔓延着。
碰到了她的脚尖,黏稠得令人扎心。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这是谁?」
「一个陌生人。」
「那妳为什么就跳下去了?」
「不知道。」
「以为是?」
她把视线聚焦到上次的旧餐桌,对面坐着那个一样表情猖狂的自己。
「我想也许是吧,但他不是。」
地上的尸体好像脸正在慢慢地消失。
「嗯,他不是。」
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黑色的液体漫开到了旧餐桌。
「是失望吗?」
「妳想找到恐龙的主人?」
「不是,妳其实松了一口气。」
餐桌对面的女孩,递了一张纸条给她。
她没拿好,纸条飞走了。
「妳想找谁呢。」
手伸进了口袋,脚下的黑色液体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踝。
一步都无法踏出。
没有。
什么东西不见了,原本应该是冰冷的触感变成指尖的缝线。
「连抓着一张纸都做不到啊。」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对面的女孩再次站起,面无表情地对着小兮说。
「对不起。」
白色空间,不会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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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袜子
「对不起。」
小兮喃喃自语,眼皮沉重地分开。
映入眼帘的天花板泛着昏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粗糙发灰的水泥板。
管线从左边的墙角钻出来,在悬吊的电灯旁转了个钝角,又消失在右侧的水渍里。
灯罩上凝着一块形状像缺角螺帽的黑斑。
是猫窝。
她认得这片天花板。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左边靠墙立着矮柜,右边是个旧衣柜,两个家具之间的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如果七个人全挤进来,大概连转身都有困难。
身下是一张单人床。床垫很软,枕头也很软。
这种陷进织物里的触感,让她想起不久之前在地下深处那些吵闹的夜晚。
小兮想试着坐起来,但肩膀以下的躯干完全没有反应。
神经像是被整齐剪断的电缆,四肢暂时不在通讯范围之内。
系统当机,脑袋虽然开始运作,但身体还在死机状态。
「对不起。」她又轻轻念了一次。
天花板冷凝的水滴正好落下来,啪的一声打在她脸颊上。
像是一巴掌,从白色空间来的。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动作放得很轻,停顿了两秒。
「有点发烧,没关系,先吃点东西。」
是月。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熬得发白的粥。
小兮感觉枕头边缘有些潮湿,大概是刚才发烧渗出的冷汗,或者是端碗时洒落的水汽。
她想强行这么解释,但另一侧的水渍让她知道这只是种欺骗。
「梦到什么了吗?」月微笑着,舀起半匙米粥吹了吹,小心地送到小兮唇边。
「……小八说,只差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月对小兮做了一个古怪的鬼脸,眉毛挑得高高的。
小兮微微把下巴往下收,这是她现在身上唯几个能动的部分,还有眨眼。
目光越过缠满灰白绷带的胸口,在被褥下陷的阴影里,她冷不防撞上了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两条细长的黑线。
一团灰毛。背脊上有几道深色的斑纹,四只白色的脚爪整齐地收在腹部底下,一条细长的灰色尾巴正无声地在床单上轻轻拍打着。
牠跟她对视了三秒。
然后,牠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白色屁股留给了她。
小兮维持着完全静止的姿势,现在是连大脑都当机了。
在她拾荒的那些年里,废墟里只有野狗、红眼老鼠、夜里哀鸣的乌鸦,还有夏天从生锈水管里爬出来的长脚节肢虫。
她认得牠们所有的样子,知道哪些该躲,哪些能拆,哪些能吃。
眼前这个东西,她不认得,就像外星人。
也许这就是外星人,小兮的脑袋回路开始短路的冒烟。
「这是袜子。」月把汤匙搁回碗里,伸手搔了搔那团毛球的后颈,「牠是一只猫。」
小兮记忆里浮出小八在城市里,连珠炮般的噪音中,似乎确实提过这个名词。
「……猫。」
「对。一种叫牠不会理妳、不叫却会自己踩上门的生物。」
「小八说过,她说我很像猫。」
「她可能哪里搞错了,跟她自己比较像同一个德行。」月又舀起一匙粥,「没事,先吃完。」
温热的米汤顺着喉管滑进食道,干瘪发紧的内壁被这股热度烫得微微抽搐。
小兮依然感觉不到皮肉的疼痛,但这种陌生人的善良很容易让人烫伤。
至少她现在对月还是一无所知,虽然这个娇小的女孩总是散发着姊姊的气质。
脑海深处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女孩声音,那声音很熟悉
「好好吃饭,记得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米煮得很透,几乎不用咀嚼。
一滴清澈的水珠无预警地顺着睫毛掉落,正好落在月的金属汤匙里。
「好像有点咸,还有屋顶该修了。」小兮说。
月愣了半秒,随即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肩膀轻轻颤动。
「好,那我下次盐再少放一点点。」
小兮又吞了两口,重伤后的虚弱让眼皮迅速沉重起来,视线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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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楼
「她醒了吗?」
门外传来靴底重重踏在钢板上的钝响、金属枪托与腰带扣件的撞击声,还有细微的磨刀声。
「刚刚醒了一下,喝了几口粥,又睡回去了。」月的声音放得很轻。
「醒了就好,省得我还得再去废墟里翻她一次。」小八的嗓门毫无遮拦,「这是我第一次出门接人,这业务我熟都没熟透。」
「不然以后让妳去多接几次?」鹤那冰冷干脆的声音接了上来。
「这对妳来说才是最擅长的业务吧,鹅队。」
「是鹤。」
「反正都是在水边的鸟。」
「很吵。她在睡。」小荒的声音低沉短促。
小兮慢慢睁开眼。
要忽视小八的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那种频率似乎自带穿透水泥的震动感。
「欸,她睁眼了。」
「小八,不要把妳的能力浪费在偷看别人睡觉上。」鹤不满的说。
「什么偷看,我是监控生理指标!」
「那上厕所妳也看吗?」
「排泄物也是重要情报,颜色、硬度、排出时间,全都是数据。」
「妳再把人跟排泄物相提并论,我就把妳的弹匣都锁进保险箱,而且重点不是排泄物。」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随后被用脚大力踹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但万幸还顽强地挂在门框上,门轴松了一口气。
小兮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能不继续被拿来跟排泄物比较,确实是件好事。
「醒啦?醒了吱一声。」小八大步跨进来。
她身上那件防风外套换过了,但黑鞘机械铠上还沾着几道蓝绿色的黏液。
蓝色大概是冷却油,绿色不知道是哪种机械兽体内的有机物质。
「吱。」小兮叫了一声。
「还真吱啊!」小八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团,「妳是不是摔傻了?谁叫妳真学老鼠叫,我是叫妳说人话!」
「我醒了。」
「我看得到!别一醒来就吐废话。」
「我看到袜子了。」小兮看着天花板,「不是穿在脚上的那个。」
「喔,那只笨猫也四五天没回来了。妳不能动是怎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