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医疗所 一楼大厅】
在医疗所大楼前冷冽的微风中,祈言焦躁地伫立在正门口。他双手紧握成拳,白皙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不自然的惨白。
自从确认了档案里那个被「狂暴哨兵强行反向标记、精神腺体破损」的向导正是时缃之后,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与后怕便死死掐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自从时缃前阵子回中到央开始,这个家伙就仿佛中了什么恶毒的魔咒,灾祸接踵而至。
先是被高层用极度强硬的手段,与栗溟进行匹配,强制他进入栗溟的精神图景。紧接着又在不久前的『烬野回收任务』中遭受重创,险些连性命都丢在了那片废墟之上。
而现在,竟然连身为向导最珍贵、最脆弱的精神腺体,都被栗溟以近乎野蛮的方式强行注入了哨兵狂暴的单向印记!
祈言与时缃相识多年,深知这个男人看似随性散漫,实则骨子里藏着近乎自虐的执拗。他荒谬地发现,这种九死一生的荒唐事,发生在时缃身上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真正让他感到无比心酸与难受的是,自己作为他的至交好友兼主治医官,竟然直到今天、直到翻看那些被高层层层封锁的医疗异常纪录时,才后知后觉地知晓这一切!
远远地,当那道熟悉的英挺身形牵着身材娇小的栗溟朝医疗所走来时,祈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甚至等不及两人走到门口,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冷冽的风吹动着他身上的白大褂,祈言神色铁青,径直越过了有些惊愕的时缃,一把按住栗溟纤细的肩膀,欺身凑近她。那强烈的压迫感伴随着几乎失控的精神波动,瞬间笼罩了四周。
「……祈言!你干什么?放开她!」
时缃眉头猛地一皱,心疼栗溟被吓到,下意识伸手想去挡在两人中间。然而手掌还没碰到祈言的衣角,就被愤怒至极的祈言狠狠一掌推开。
「你给我滚远点!」
祈言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时缃半点,那低沉咆哮的喝斥声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暴怒与绝望。他那双向来冰冷理智的翡翠色眼眸此刻布满了刺目的血丝,死死地瞪着眼前的栗溟。
「栗溟……算我求妳了,行不行?」
祈言捏住她肩膀的手指急剧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肩胛骨生生捏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暴怒,瞬间转为带着几分颤抖与无助的低声哀求:
「能不能……请妳能不能不要再做出这种伤害时缃的事情了?」
这个向来傲骨铮铮、在医疗所里雷厉风行的高阶医官,此刻翡翠色的眼眸里竟满是无法遮掩的悲伤与恐惧。
这种关乎S级哨兵与S级向导之间的极致禁忌与伤亡事故,被高塔压得死死的,他直到今天才从些医疗档案里察觉到蛛丝马迹。
甚至以他现在的最高医疗权限,点开那份被列为特级机密的档案时,画面上依然跳出无数个刺眼的红字警告。
如果不是那份标记前精神检测纪录过于眼熟,如果不是他太了解时缃身体的耐受极限……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被咬破腺体、险些精神崩溃的人,就是时缃!
他真的好怕。他怕哪一天,时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某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或疯狂的暴动里,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栗溟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因为痛苦与悲伤而微微扭曲的脸庞。
窒息感瞬间席卷了她,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双眼因为惊恐与错愕而微微睁大,漆黑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她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祈言身上那股近乎咆哮的愤怒,可那愤怒之下,却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痛苦,而这一切的情绪,是为了时缃。
「……」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在栗溟心底轰然炸开。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祈言那撕心裂肺的模样,她才真正、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初在混乱中究竟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她强行撕裂了他的腺体,将他拖入暴动的深渊,险些彻底毁了他身为向导的一切。
沉重如山的自责与罪恶感化作滔天的巨浪,瞬间将她淹没。那种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窒息感,压得她胸口发疼,让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刀割。
「……对不起。」
栗溟轻声开口,沙哑的语气里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与哽咽。一行清泪终于受不住重力,顺著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从未想过要伤害时缃,在她荒凉的世界里,时缃是她唯一想要抓住的光。可现实却如此残忍,她一次又一次地给这个温柔的男人带去无尽的伤害。
最一开始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而这所有的一切悲剧与痛苦……全都源于她自己的无知与莽撞。
祈言紧紧盯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栗溟,看着她那副自责到近乎绝望的模样,刚才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的喉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哽住,原本准备好的无数苛责与质问,在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祈言微微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无力地闭上双眼。
他缓缓松开了那双几乎要将栗溟肩胛骨捏碎的手,有些狼狈地别开眼神,修长的手指擡起,用力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滑落的眼镜,伴随着一声沉重至极、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都吐尽的长叹。
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秒钟,时缃已经箭步上前,心疼地一把将栗溟整个人紧紧揽入自己怀里。
他将她牢牢护在身前,慌乱地擡起手,用指腹温柔地抹去她脸颊上那断了线般不断滑落的晶莹泪水。
「别哭……小宝贝,乖,不哭了……」
时缃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心疼,他低头在她发顶不断亲吻着,轻声细语地哄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儿:
「祈言他不是故意要吓妳的……他是太担心我、太紧张了才会这样。没事的……」
时缃微微擡起头,将那张护短的面孔转向一旁的祈言。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认真而诚恳:
「祈言……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算是我的不对,是我主动要求她这么做的,也是我引导她完成了标记。」
时缃没有半点隐瞒,也没有替自己开脱。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是他引诱着、恳求着这个女孩将标记烙印在自己身上。这场看似荒唐的「反向标记」,始终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他将栗溟死死护在怀里,看着眼前好友那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痛苦神情,时缃心头也如同被针扎般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我知道。」
祈言渐渐冷静了下来,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可能不了解时缃?身为经验丰富的顶尖向导,时缃绝对有足够的能力在关键时刻阻止这一切。
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更加愤怒与无力。
他生气的从来不是栗溟的无知,而是时缃这种近乎盲目的纵容,他一直不让栗溟真正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祈言睁开眼,翡翠色的眸子里满是痛心疾首。
「时缃,你对她的这种溺爱,总有一天会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祈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时缃怀里那个有些失神的女孩身上。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情绪失控,把所有的恐慌与焦虑都迁怒到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身上,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歉意。
「栗溟,抱歉,是我失控了。」
祈言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而,听见这句道歉的栗溟却缓缓擡起泪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写满了纯粹的疑惑与茫然。
她完全不懂为什么祈言这个被伤害者的朋友,要反过来向她这个「罪魁祸首」道歉。祈言眼里的悲伤与愤怒分明都是真的。
她只能呆呆地、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既无辜又让人心疼的模样,祈言无奈地再次擡手,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
紧接着,他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