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局】
夜雨将至,寒风掠过高耸的朱红宫墙。
宫墙不远处,有一座官署仍灯火通明。
沈星遥将最后一叠盖有太史局朱印的天象抄本理齐,装入木盒。
“咔哒”一声,铜扣咬合,严丝合缝。
朝中百官大多日落散值,唯有太史局,入夜才是最忙碌的时候。
登台观星,记录星轨走势,本就是她每日周而复始的例行公事。
今日的公务总算告一段落,沈星遥稍稍舒展了僵硬的肩颈,擡眼环顾寂静的殿内,
忽然有些想出去走走,听一听这帝京夜色里的市井喧嚣。
她理了理身上平整的青碧色五品官服,推门而出,沿着石阶向观星台走去。
高台之上,夜风凛冽。
她凭栏远眺,帝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可这繁华热闹的红尘,落在她眼中,又何尝不是一盘杀机四伏的棋局?
如今东宫势弱,齐王野心昭然,皇帝亦是年迈体衰。
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早已暗流涌动,棋子既落,生死难料。
而她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将自己困于高墙之内,隔着这万家灯火,冷眼旁观朝堂风云。
“沈掌案真是好兴致。风雨欲来,你还有心思在此独凭栏杆。”
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重如千钧。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口上,一步一步,踏破了观星台沉寂的夜色。
沈星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在她脚下的太史局官署外,不知何时已悄然列着数十名身披玄甲的侍卫。
冰冷的铁铠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寒光,战马低沉的鼻息隐没于呼啸的风声之中。
他总是如此,即使一言不发,也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陆沉缓步走近,战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衣袍间似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气。
如今的他,已是战功赫赫、权倾朝野的北境大将军。
位极人臣,恩宠正隆。
御赐剑履上殿之殊荣,所过之处文武百官无不屏息避让。
可唯有沈星遥清楚,这份看似如日中天的荣光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权衡利弊与步步算计。
当年那个凭着一腔热血驰骋疆场的少年,早已在帝京这潭浑水中,磨成了一个算计深沉、手段狠厉的冷面将军。
“大将军才凯旋归京,深夜不在府中筹谋明日朝堂之事,反倒有闲情来我这小小的观星台?”
沈星遥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来看看我的‘星宿’有没有被人移了位。”
陆沉径直走到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挡去了大半迎面而来的寒风,也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居高临下地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沈星遥清冷的侧脸,眼底似有情绪翻涌,却终究归于沉寂。
他随即擡手,五指微张。
直直向沈星遥扣在石栏上的手腕探去,动作强势,不容拒绝。
沈星遥仿佛早有预料,身形微侧,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青碧色的宽大衣袖在风中翻飞,她已经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三步距离。
陆沉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抓了一空。
他眸色骤沉,一丝戾气掠过眼底,却很快化作唇边一抹冰冷的讥笑。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
右手的拇指不自觉的摩挲着食指上的那枚玄铁扳指。
那枚扳指样式古朴,上面刻着隐秘的军中族徽,幽暗的纹路间泛着冷光。
而唯有陆沉自己知道,这冰冷坚硬的玄铁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沈掌案对我,永远这般见外。”
陆沉侧过身,目光落向观星台下那道隐没于夜色的长阶,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我之间,难道如今只剩下公事了吗?”
“公事公办,你我本就该如此。”
沈星遥转过身,清冷的目光直视着陆沉那双眼睛,淡淡道:
“将军智计无双,手握重兵;下官不过是一介推演天象、执笔算筹的文官。”
“你我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局。至于过去……”
她顿了顿。
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眸光微黯,却很快敛去了那一瞬的情绪。
过去.....
往事如一柄冰冷的利刃,猝不及防地划过心口。
犹记少时春日,那时的他还不是威震北境的定北将军。
不过是个身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满腔赤诚的少年。
他会为了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杏花,绕过半座帝京,满头大汗地奔到她面前。
小心翼翼地将那枝杏花递给她,仿佛也将自己那颗滚烫而毫无防备的心,一并捧到了她面前。
可后来呢?
帝王猜忌、党争倾轧、边关惨案……
那一场又一场血雨腥风,早已将曾经的纯粹与温存撕扯得粉碎。
如今的他们,每一次相见都是一场无声的交锋,字字句句,皆藏着试探与防备。
“过去的,都已经死了。”
沈星遥一字一句,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就像当年那座埋葬了一切的荒园一样。”
“大将军若记性不好,下官不介意提醒你,荒园里的草,如今怕是已有半人高了。”
“荒园” 二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陆沉眸色骤变,方才勉强压下的怒意,顷刻间翻涌而起。
那座荒园,是他们之间谁也不愿触碰的旧伤。
亦是他多年求而不得、始终无法释怀的心结。
“沈星遥!”
陆沉低吼一声,猛地逼近一步。
长臂一横,已强行将沈星遥牢牢困在石栏与自己之间,
两人离得极近,彼此急促而冰冷的呼吸在微寒的夜风中交错纠缠。
沈星遥被迫抵上身后的石栏,背脊却仍绷得笔直。
她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睫,冷冷偏过头去,将视线落向两人身侧虚无的空气中。
仿佛那漫天的雨丝,都比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人更值得凝视。
陆沉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底怒意翻涌,像是有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彻底撕开。
他最恨她这副模样。
冷静、决绝,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头也不回地抽身而去。
“呵……死了?”
陆沉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与不甘。
他猛地低头,探手伸入战袍内襟。
下一瞬,抽出了一卷用细绳笨拙系好的纸条。
那不是普通的朝堂奏折,而是由好几张残破的羊皮纸卷在一起的密信。
纸张边缘早已磨损泛黄,甚至还残留着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陆沉猛地扯开细绳,将那卷信抖展开来,近乎逼视般地怼到了沈星遥的眼前!
“‘荧惑犯东风’,‘长庚隐大雾’,‘盲月夜,宜出奇兵’……”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以极低而压抑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纸页上那些笔锋凌厉的谶言。
声音低哑,隐隐带着一丝颤意, 仿佛他脑海里正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当年塞外的风沙与血色。
“沈星遥,你看着我的眼睛!这些是什么?!”
陆沉哑着嗓子质问,手背青筋暴起,
“三年前,塞外黑风口,我军三千精骑陷入敌军重围,”
“是这一张‘长庚隐大雾’,让我们抓住浓雾骤起的时机,得以突围!”
“两年前,盘龙谷一役,粮草被劫,又是这句‘盲月夜’,指引我们夜袭敌营!”
陆沉死死攥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些纸条……沈星遥!”
“你敢说这些不是你写的?!”
“你以为穿上这身官服,就能和我断得干干净净?!”
望着那一叠熟悉至极的纸条,沈星遥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倏然亮了一瞬。
那些烽火连天、朝不保夕的岁月里,她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偷偷送往边关的每一张密信…… 他竟然一张不少地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