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局·观星台】
观星台上,雨势渐大。
廊边的灯火也被狂风吹得摇摇欲灭,陆沉主动松开了扣在沈星遥后颈的手。
指尖撤离时,食指上的玄铁扳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垂,留下一丝沁骨的凉意,
沈星遥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循着那抹凉意望去,目光落在陆沉正缓缓收回的右手上。
那枚玄铁扳指铁色沉沉,纹路冷硬。
可许多年前……
他手上戴着的还不是玄铁,而是一枚羊脂白玉戒。
那枚羊脂玉戒指,温润、洁白,在阳光下甚至会泛着柔和的光。
戒面上还雕着一双首尾相衔的游鲤,那是她与陆沉年少时,最为珍贵的一件信物。
而这一切,还得从两人的父辈说起。
...........
多年前。
那时候的陆家,还没有今日的显赫权势。陆沉的父亲也只是驻守北境的一名年轻将领。
一场北境战事之后,他不幸遭政敌构陷。
莫须有的罪名如山一般压了下来,将整个陆氏一门都牵连其中。
抄家、问罪。
一道道弹劾奏疏接连递入朝堂,陆家上下,人人自危。
昔日与陆父交好的同僚纷纷避而不见,就连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之人,如今也恨不得与陆家划清界限,唯恐惹祸上身。
就在陆家几乎被逼入绝境之际,沈星遥的父亲站了出来。
当时的沈父尚在翰林院任职,兼领御史之职。
他知这道奏疏一旦递上去就极有可能得罪朝中权臣,甚至触怒天颜,却仍毅然执笔,为陆家连上七道奏疏。
一封。
两封。
三封。
……
整整七道,字字恳切,句句直谏。
他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跪于金銮殿上,为陆氏一门力陈冤情。
据说,那一日,沈父在殿前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任凭朝中如何施压他都始终不肯退让半步。
而这份宁折不弯的风骨,后来也在他的女儿身上,得以延续。
最终,陆家所蒙受的冤屈得以昭雪,陆氏一门也因此保全。
陆父班师回京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登门拜谢。
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男人,就这样在清风阁中对坐饮酒,竟不知不觉喝了整整一夜。
酒至酣处,二人索性对天盟誓,结为生死之交。
那一年,沈星遥才两岁,而陆夫人腹中恰巧也怀着宝宝。
酒过三巡,两位父亲对视一眼,忽然相视而笑。
“若是生下来是个小子……”
陆父拍了拍桌案,笑道:
“便与沈家结为亲家!”
沈父闻言朗声大笑。
“好!那往后一辈子都得护着我家星遥了啊!”
就这样,一桩尚未等男方出世的婚事,竟在两位父亲的酒兴之中定了下来。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酒酣耳热时的一句戏言,竟将两条原本各行其道的命运,自此交织在了一起。
...........
沈星遥三岁那年。
陆家依着规矩上门送草帖和信物。
年幼的小姑娘躲在厅堂的雕花木柱后面,偷偷露出半张脸。
她听见大人们笑着说:
“婚事定下了。”
“以后就是陆家的人了。”
“这是陆家送来的信物。”
三岁的沈星遥哪里听得懂婚约是什么,小小的脑瓜里只当是爹娘要把她折价卖给别人换米吃。
小姑娘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一声哭喊,惊得厅堂里的下人纷纷回头。
“爹爹不要我了!”
“娘亲要把我卖掉!”
沈父闻声赶来,见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心疼又好笑,连忙将她抱进怀里。
“不是卖掉,是定亲。”
“定亲也不是卖掉……”
可三岁的沈星遥哪里听得进去,只管搂紧父亲的脖子,哭得一声比一声响,死活不肯碰那枚陆家送来的羊脂小玉戒。
那一天,整个沈府都被这小姑娘闹得鸡飞狗跳,两家长辈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沈夫人心疼女儿,将她从丈夫怀里接了过去,一边轻轻拍着背,一边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柔声道:
“孩子还小,哪里懂得这些。待她长大些,再论也不迟。”
沈星遥抽抽搭搭地伏在娘亲怀里,不肯点头。
于是,两家长辈便不再当着小姑娘的面提起婚事,只将这桩约定暂且搁下,待两个孩子长大后再作打算。
后来真的有一个男孩出生了。
那个男孩,叫陆沉。
陆沉自小生得白白净净,像个小团子一样,偏偏性子活泼得很,一刻也闲不下来。
沈星遥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她在树下看书,他就蹲在旁边拿树枝捅蚂蚁。
有一次沈星遥正在背书,他蹲在旁边听了半天。
忽然仰头问她:
“星遥姐姐 ”
“嗯?”
“你饿不饿?”
“我不饿。”
小陆沉撅嘴并皱起眉头,语气有些着急
“可是你都看书看那么久了”
“哦。”
沈星遥继续看书。
小陆沉见对面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从袖子里掏出几颗果子,献宝一样全部塞给她。
“给你吃~”
“这是你娘亲给你的?”
“嗯!”
“你自己不吃吗?”
“不吃。”
小陆沉一本正经地摇头,
“以后我的都是你的。”
后来,
男孩渐渐长大,两人成了帝京城里最要好的青梅竹马。
他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挡在她面前;也会在她不高兴时,绞尽脑汁地想法子逗她开心。
偶尔有人笑他是沈家的“小赘婿”,他便涨红着脸,挥着木剑追过去。
“谁说我是赘婿!”
“我以后是要娶星遥姐姐的!”
起初,沈星遥只当他是孩子气,听过便笑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也渐渐习惯了他总在身边。
春日折花,夏夜捕萤,年年岁岁,他似乎从未缺席。
那时的他们尚不明白,所谓一生一世究竟有多长。
只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也会像从前那般,一直走下去。
直到沈星遥十七岁那一年。
帝京春日,桃花漫天。
陆家终于正式登门纳征,送来聘礼与婚书。
那一日,整个沈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陆沉也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候。
彼时,北境边关尚未安定。陆父奉命重返边疆,陆沉自幼习武,一心向往沙场,便也恳请父亲准他随军同行。
两家长辈商议之后,决定先行定下婚书,待陆沉在军中历练有成、归京复命,再择吉日迎娶沈星遥。
那一日,少年陆沉身着一袭红锦猎衣,身姿已初具武将的挺拔英气。
明明平日里最是胆大,此刻站在人群之中,耳根却红得厉害。
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对双鲤纹羊脂白玉戒。
当年沈星遥哭闹着不肯收下,如今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她面前。
陆沉握着玉戒向星遥走近,难得显出几分局促。
“手。”
他故作镇定地开口。
沈星遥瞧了他一眼,含笑伸出左手。
少年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枚玉戒,轻轻往她无名指上套去。
谁知当年依着孩童尺寸制成的玉戒,如今竟怎么也套不上。
他试了几次,紧张得耳根越来越红,最后将那枚玉戒勉强戴在她的小指上。
就这样,两人在长辈们的见证与欢笑声中,交换了玉戒。
陆沉轻轻握住沈星遥的手,唤道:
“星遥。”
“嗯?”
他擡起头,方才还泛着红的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再过些时日,我便要随父亲前往北境了。”
沈星遥望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说,沙场不是儿戏。我这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载,有可能……还要更久。”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