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德镇】
晨光暖暖地洒在街边茶肆的屋檐上。
“啪!”
惊堂木一落,里头的说书人便开了讲。对街酒楼的小阁中也不甘示弱,琵琶声伴着清唱,隐隐传入长街。
西德镇的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这小小的西德镇虽不以商贸富庶闻名,却凭着一众匠人的好手艺,在京郊闯出了名声。镇上书画、纸墨与各色手工艺品样样齐全,渐渐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就连京中的达官贵人,也常慕名前来挑选礼品。
有人携画求售,有人当街挥毫,也有人专程来寻些稀罕纸料。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条颇有名气的文市。
街道两侧的摊铺相连,竹编、木雕、字画、漆器琳琅满目。几名年轻书生围在一处画摊前争论笔法,不远处,还有一名卖糖人的小贩正高声吆喝。
小镇入口处,有几个小孩正在踢藤球, 从笑声便能听出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忽然, 那藤球一不小心从孩子们脚边滚了出去。
藤球骨碌碌穿过街面,撞上了一双黑色布靴后, 停下了。
一名六岁的小男孩急忙追来,刚想伸手去捡,地面就被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
那人俯身,将藤球拾了起来。
“你的?”
他声音低沉。
小男孩擡头,只见面前站着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宽肩窄腰,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儒衫,腰间系着布带,颌下蓄着短须。
衣裳倒是斯文。可那双眼睛有种距离感,眉宇间更是透着一股严肃的锋芒。
男子将藤球递过去。小男孩盯着他,没敢伸手。
男子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
小男孩反倒往后退了一步,两人大眼瞪小眼。
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将藤球接了过去。
“哎哟,瞧您把人吓的。”
另一名男子笑着蹲下身。
他同样穿着儒衫,身形也高大,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笑意,语气格外和善。
“来,小朋友,你的球。”
他将藤球轻轻递到孩子面前。
“不怕昂,拿着。”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终于伸出双手接过藤球。
“谢谢叔叔。”
“去吧,慢些跑。”
小男孩抱着球,一溜烟跑回了同伴身边。
那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将军,您能不能别总板着张脸?”
他压低声音,忍不住埋怨。
“哪有书生像你这样凶巴巴的?人家孩子差点儿就被你吓哭。”
陆沉一侧嘴角微撇,满脸不屑。
“什么吓哭,男子汉……哪有他这么胆小的。”
说完,他擡手按了按颌下的假胡须,确认它还粘着。
燕十九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他,摇头:
“啧啧啧....小孩也要计较。“
陆沉冷冷瞥他。
燕十九立刻闭嘴看着他,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
说起来,这身装扮还是托人昨夜临时准备的。
平日里的陆沉习惯穿劲装与甲胄,今日换上一袭儒衫,倒将身上的官家身份遮去了一大半。
只是那身板.....实在藏不住。
结实的肩背将儒衫撑得平平整整,连走路都带着一股不容人挡道的气势。再配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可陆沉穿着,却像是硬把一个武夫塞进了书生的衣裳里。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吟诗作画的。
“你像是来查封书院的。”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背个包像来买菜的。”
燕十九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浅灰色长衫,束发戴巾,腰间还挂了个小小的书袋,企图装出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这是书袋!”
燕十九拍了拍腰间,
“你懂什么。”
陆沉斜睨了他一眼,燕十九理了理衣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陆沉负起双手:
“走吧。”
两位假书生便一起踏入热闹的长街。
文市里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燕十九难得有机会在京郊闲逛,一路上东张西望,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经过一处木雕摊时,他拿起一只巴掌大的木虎。
那木虎雕得圆头圆脑,四肢短小,偏偏还刻着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燕十九看了半晌,忽然转头。
“公子,您瞧这个。”
这一声“公子”叫得突然,陆沉脚步一顿,险些没反应过来。
燕十九却已将木虎举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
“像不像咱们营里那位赵副将?”
陆沉瞥了一眼,没搭腔。
“哈哈瞧这眉毛,还有这张嘴。尤其是上回他嚷着要跟人比试骑射的时候——”
燕十九学着木虎龇牙的模样,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陆沉看着他。
“你若实在闲得慌,回去替他练兵, 换他来也行。”
燕十九立刻将木虎放了回去。
“那还是算了。”
摊主原本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听到这里,笑容僵了一瞬。
练兵?
他又打量了面前这两位身形魁梧的书生。
陆沉已经转身走远,燕十九和摊主打了声招呼便连忙跟上。
两人继续沿街而行,路旁一处竹编摊上挂满了精巧的提篮与小笼,隔壁则摆着各式玉饰、木簪与银钗。几位年轻姑娘正围在摊前挑选首饰。
陆沉经过首饰摊时,脚步微微一缓,他的目光在摊上停留了一瞬。
此时燕十九已经走出几步,正回头招呼他。
“公子,前头好像还有一条街。”
他收回视线,跟了上去。
前面街道渐渐收窄,两旁的铺面也比外头清静许多。这里少了些卖吃食的小贩,倒多了几家经营纸墨、装裱与手工艺品的铺子。
一处门前悬着几排彩纸灯笼,檐下挂着竹制风铃,微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响声。
燕十九在一间不算宽敞的纸艺铺前停下脚步。
铺门两侧挂着各式灯笼,形状各异,有的绘着花鸟,有的题着诗句。店内竹架上还陈列着折扇、纸花、彩笺与几幅未装裱的画作。
门前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字:
「云笺纸坊」
他取出袖中藏着的地址,对照门前的招牌看了看。
“公子,就是这儿了。”
陆沉擡眼望去,看了一眼门前悬挂的纸灯笼,又将目光移向铺内。一名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整理一盏尚未糊好的灯笼。
陆沉擡步。
“走,进去看看。”
两道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跨过门槛。原本还算宽敞的铺面,顿时显得有些局促。
掌柜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见两名衣着斯文、身形却格外魁梧的客人进门,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灯笼,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两位客官,里边请!”
他热情地拱了拱手。
“不知二位想看些什么?”
陆沉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纸灯笼上。
燕十九正要开口。
却听身旁的人先问了一句:
“你们的灯笼,易着火吗?”
听完那番话,掌柜和燕十九脸上的笑容瞬间都僵住了。
“啊?”
陆沉神色认真,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问,这灯笼上的纸,容易烧着吗?”
燕十九此刻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心里呐喊:
哪有人这么问问题的!
掌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又擡头看向眼前这位高大的客人。
“客官,您真会说笑。这纸糊的灯笼,哪有烧不起来的道理?”
“那烧得快不快?”
“这……”
掌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这里卖了十几年的纸灯笼,客人问得最多的,无非是样式、价钱,或是能用上多久。问灯笼烧得快不快的,倒还是头一回。
燕十九在旁边听得额角直跳,连忙笑着接过话。
“掌柜的,您别误会。我家公子是想问,这个.....这个灯笼用的纸,与寻常纸有何不同?”
“哦——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