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书房】
夜已深。
将军府书房内,灯火仍亮着。
案上摊着几封边角微微卷起的旧纸条,纸页边缘也已有些磨损。陆沉坐在灯下,指尖压着其中一封,目光停在末尾那行字上,许久未动。
窗外风过,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将灯罩扶正,又低头看了一遍。
“将军。”
门外传来燕十九的声音, 不等陆沉发话便已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军报。
他本想直接禀事,走近时却发现陆沉面前摆着的不是北境军报。他心里嘀咕着:
又是那几张纸.....
那是已经被前面这位将军翻看过无数次的太史局密信。
他瞥了一眼,忍不住道:
“盯了半天了,将军是有什么新线索吗?”
“没有。”
燕十九嘴角一抿,放下军报,随手拿起一封。
“哎....那还看啥呢~”
“这几封的笔迹和用纸都没什么异常。你再看十遍,怕也看不出——”
他甩了甩手上的纸,将信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你轻些。”
陆沉皱着眉头, 语气有些不悦。
燕十九一顿, 高举的手僵在空中。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信,又看了看漏着一丝杀气的陆沉。
“将军,我提醒您一句....这是线索,不是你的家书啊。”
陆沉终于起身。
吓得身前的燕十九立马的地将信放回原处,还顺手抚平了纸角。
“行,我轻些, 轻一些昂。”
他嘴上答应,动作也比刚才更谦和了许多。
自猎宫回来,陆沉便一直不大痛快。
外人或许看不出来,毕竟这位定北将军平日里也是一副冷面孔。可燕十九跟随他多年,早已摸清了其中区别。
将军若只是心情不好,通常不说话。
若是心情很不好,便会比平时更勤于处理军务。
至于眼下这种,军报放在一旁不看,反倒盯着几封旧信出神的情形.......多半与沈掌案有关。
“说起来,”
燕十九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示意着对面那位也坐下。陆沉见状气也消了些, 一把拉过椅子也坐下了。
“猎宫那日,属下远远瞧见沈掌案的车驾走得很急。”
陆沉翻过一页军报。
“然后?”
“然后将军独自站在竹林道上,站了好一会儿。”
“你很闲?”
“倒也不是。只是将军好不容易见着人,结果人还没哄好,猎宫这一遭,倒又把人给气走了。”
陆沉合上军报, 擡起手,作势要将那册子扔过去:
“你懂什么呀你。”
燕十九举手护头,连忙点头的说:
“是,属下知道、为了查案。”
陆沉看了他一眼, 叹了一口气将册子扔回桌上。
“她方才已经得罪了齐王。若等他先动手,事情便未必由得她自己说得清。”
燕十九收起笑意。
“所以您才借着查验旧案,把太史局也纳入调查?”
“如今案子由朝廷查着,齐王若想动太史局,也不能再随意下手。”
陆沉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上的扳指。
“暂时也安全。”
燕十九明白他的意思。
可明白归明白,他仍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告诉沈掌案?”
陆沉沉默片刻。
“你倒说得轻巧。”
“属下只是觉得,她若知道将军的用意,或许就不会——”
“当年在塞外,你们出的那些主意,可有一个管用?”
燕十九的话戛然而止。他望着陆沉,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将军,怎么又翻起旧账来了?”
陆沉冷哼一声。
“你们当年不是很有主意?”
燕十九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反驳。因为这件事,确实是他们理亏。
———
【北境大营】
那还是陆沉驻守北境的时候。
塞外入冬早,营外积雪未消、北风呼啸,四下唯余帐角迎风劲摆。
那日军议结束,几名亲近的将领仍留在帐中,围着炭盆商量来年粮草调度。
陆沉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纸张很薄,字迹清秀而端正。
信中所记,是近日星象变化与北境可能出现的险情。
他读完之后,照例将信投入案旁的小焚盒。
火苗卷过纸面,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一层薄灰。
那时的陆沉还不知道,后来送到北境的一封密信,会让他重新怀疑那些早已化为灰烬的纸。
一名副将看见了,随口问:
“又是京中来的消息?”
“嗯。”
“太史局?”
陆沉没有回答,那副将便识趣地闭了嘴。可燕十九偏偏在这时接了一句:
“说起来,沈掌案这几年来,倒是从未耽误过军中的星历预警。”
陆沉拿起军报:
“那是她的职责。”
“属下也没说不是。”
燕十九斜睨了他一眼。
“只是将军每回收到信,都要比旁人的军报多看一会儿。”
陆沉动作一顿,擡眼看他。
燕十九脖子一缩,十分熟练地把到了嘴边的尾音咽了回去,埋头喝茶。
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副将忍着笑,岔开话题:
“将军,京中送来的那部古星图,听说已经寻到了?”
“尚未。”
“那可惜了。”
副将摇头。
“属下听说,那是前朝留下的孤本,寻常人想看一眼都难。”
燕十九忽然想起什么。
“将军,您不是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沈掌案....赔个...不是...嘛?”
开始还一本正气的说着,结果越说越小声,然后帐内安静了一瞬。
陆沉缓缓放下军报。
“谁说的?”
“您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燕十九想了想。
“倒也没明说。”
他停顿片刻。
“不过前些日子还问我,送礼的话送什么合适。”
那名副将恍然大悟。
“原来将军是想送礼?”
“不是。”
陆沉答得极快。
一旁的燕十九指着副将,然后又拍拍自己胸口, 好像终于有个知己了一样。
“好,不是送礼。”
副将却已经认真思索起来。
“若是赔礼,总得投其所好。沈掌案既然精通星象,不如送她一块天外陨铁?”
陆沉皱眉。
“陨铁?”
“属下记得营中库房还有一块,足有二百斤。听说是从荒漠里寻来的,极为罕见。”
燕十九瞪大双眼转头,
“二百斤?”
“是啊。”
“你打算让沈掌案拿它做什么?”
“观星之人,想必喜欢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燕十九沉默了, 用一种嫌弃的眼神看他。
陆沉面无表情。
“她若收了,你负责搬进太史局?”
那副将顿时不说话了。
另一人却来了兴致。
“那不如送匹好马!咱们北境最不缺的便是马。”
“沈掌案在京中当值,送马做什么?”
“骑啊。”
“太史局到宫门才多远?”
“那就挑匹温顺的。”
“你上回说温顺的那匹,差点踢断马夫的腿。”
众人一时无言,陆沉听得额角微跳。
“军议结束了?”
几人立即坐正。燕十九轻咳一声。
“将军,属下倒觉得,送礼不一定要贵重。沈掌案既然喜欢研习星象,不如寻些她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一直在旁边整理文书的随军书吏闻言,擡起头来。
“属下倒有个主意。”
众人齐齐看向他。
书吏道:
“将军先前不是命人寻找那部古星图?若能寻到,便以北境所得旧籍的名义呈送京中。太史局本就负责星历推演,沈掌案自然不会拒绝。”
燕十九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