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宫·承光殿】
“回陛下。”
“京中所传谶言,臣核对近日星簿,并未见足以印证所言之象。”
沈星遥话音落下,殿中静了片刻。齐王心里一松,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陆沉却始终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作答。
“然而,近日天象并非全无异动。”
齐王笑意一滞,陆沉也在此时擡起了眼。
皇帝望向她。
“这是何意?”
沈星遥垂首道:
“近日荧惑入天军,臣已依例记入星簿,并呈报御前。按旧志所载,此象有兵起之兆。”
皇帝听罢陷入了沉思,右手无意识地拈着胡须,片刻后道:
“此事朕记得,只是当时并未见你奏言北境有变。”
“回陛下,天象所示仅为兵象有异,并未指明祸起何方..... 臣不敢妄断。”
她顿了顿:
“只是今日朝中既议及北境兵事,臣以为,仍有必要奏明。至于此象究竟应于外敌犯境,还是军中生变,眼下尚无从定论。”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齐王举着酒杯抿了一口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星遥。
“沈掌案。”
他的声音不高。
“这道星象既早已呈报,为何偏偏今日议及北境换将,你才再次提起?”
沈星遥迎着他的目光。
“回殿下,臣此前奏报的是天象,今日所奏,亦是天象。”
齐王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酒杯淡淡一笑。
“可沈掌案方才所言,倒是绕不开北境兵事。”
他转向御座,拱手道:
“父皇,太史局掌观天象,所奏自当慎重。可若借天象干预朝政,恐怕就不是观星论象那么简单了。”
沈星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齐王这番话,显然已不再是问天象了。
“臣不敢干预朝政。”
她向御座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臣所职掌,唯在仰观天象、据实以奏。至于军国大计如何裁决,实非臣职分所及,伏惟陛下圣裁。”
齐王还欲开口,皇帝却擡了擡手。
“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北境冬防在即,军报尚未送齐,军纪之事亦在查验。此时议论换将,为时尚早。”
他略停片刻。
“此议暂且搁置。兵部与御史台依旨查验,待军报齐备,再行议定。”
齐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伸手端起案上的酒盏,却没有饮,只以拇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酒盏重新落回案上时,发出一声略重的轻响。
“儿臣遵旨。”
陆沉的目光掠过沈星遥,她仍立在原处,垂眸不语。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暂告一段落时,陆沉忽然出列。
“陛下,臣还有一事。”
皇帝看向他。
“说。”
陆沉拱手,语气平静:
“方才齐王殿下言及太史局所奏,臣亦有一桩旧事,尚待查明。”
沈星遥蓦地擡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齐王借天象之事向她发难,陆沉始终未曾开口。
她原以为至少他不会在此时再添一把火。可现在站出来的人,竟然是他。
陆沉继续道:
“此前涉及北境的密谶文书,臣查得其中有几处疑点。究竟是太史局原簿有异,还是文书传递途中出了差错,眼下尚不可断定。”
他稍作停顿。
“此事关乎北境军情,臣不敢轻断。故请陛下准臣查验太史局相关星簿及往来文书,以明真伪。”
沈星遥愣在原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酸涩直抵眼底。
她看着陆沉,想看看对方脸上是否有一丝迟疑。
可陆沉始终垂首立于御前,甚至没有朝她看上一眼。
御座上,皇帝沉默片刻后,擡手抚了一下太阳穴:
“你说文书有疑,可有凭据?”
“臣手中留有当年太史局送往北境的密件。其中几处记载,与臣所知军情有所出入。只是事隔多年,原簿未经核对,臣不敢断言问题出在何处。”
皇帝沉吟片刻。
“既然时隔多年,为何今日才奏?”
“此前所查,尚不足以断定文书有误。今日既提及太史局所奏,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搁置,故请陛下准臣查明。”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沈星遥却仍望着陆沉。
那一日在观星台上,他将那些旧信一一摊在她面前的情景,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原来,他一直留着那些信,竟是为了今日?
那夜他借着旧信追问,她还以为,他放不下当年的事而曾有过片刻动摇。
如今想来,竟不知该信哪一句。那夜的陆沉究竟又有几分真心。
沈星遥垂下眼,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殿内静得只剩下衣袍偶尔摩擦的细响。
一旦陆沉所请获准,太史局便再难置身事外。
片刻后,皇帝终于开口:
“既如此,朕准你会同御史台,核验涉及北境的相关旧簿与往来文书。但在查明之前,不得妄加定罪,亦不得扰乱太史局日常职事。”
他看向御史中丞韩大人:
“此案所涉文书年代久远,经手之人众多。相关旧簿与往来文书,先由御史台会同太史局清点封存。查验期间,未经准许,不得擅自调阅、移换。”
韩大人出列领旨:
“臣遵旨。”
陆沉本已准备退下,脚步却微微一顿。他擡眼望向御座,似有片刻迟疑,终究还是重新拱手。
“陛下,臣另有一请。”
皇帝看着他。
“说。”
“臣请陛下明令,案情未明之前,涉案官员未经朝廷准许,不得擅自拘问处置,以免妨碍查验。”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皇帝却没有立即答话,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沉,你倒想得周全。”
陆沉身形微僵。
“臣……不敢。”
皇帝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为难。
“朕是年纪大了,还不至于连这点章程都忘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韩大人。
“韩卿,御史台查案,可有未审先拘的章程?”
韩大人连忙拱手。
“回陛下,案情未明,自当依法查验,不得擅自拘问处置。”
“既如此,便照章程办, 违者严惩。”
“臣遵旨。”
陆沉垂首退回班列。
封存旧簿,限制调阅,连涉案官员的去留处置,也须经过朝廷。
陆沉不过几句话,太史局便被卷入一场旧案。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太史局未必能够置身事外。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警告。
沈星遥缓缓垂下眼,不再看向陆沉。
齐王坐在席间,目光随着思绪从陆沉身上移向沈星遥,又慢慢收了回来。
御座上,皇帝已显出几分倦意。
“今日之事,便议到这里。诸卿各依旨办事。”
众臣俯身领旨。
随着内侍一声传唱,殿中众人陆续退下。
沈星遥头也不回地随班列退了出去。
陆沉立在原处,目光落在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收回视线。
【猎宫外·竹林道】
猎宫外,秋风穿林而过,吹得道旁枯叶簌簌作响。
沈星遥登上回太史局的马车,放下车帘。
“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马车沿着林道缓缓驶出,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星遥端坐在车内,双手交叠于膝上,闭目养神。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
可只要一闭眼,便又看见陆沉站在御前,神色平静地请旨查验太史局的模样。
她索性睁开眼,望向微微晃动的车帘。
不知行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便追上了马车。
紧接着,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停下。
“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