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干道上铺着红色长毯，四人的脚步在上面印出一道道鞋痕，走出娱乐区后他们转向科技展览区，耳边民众的欢快与尖叫声逐渐淡出，随之而来增加的是机械和广告的推销声音。
彩色绚丽的霓虹一点点被冷白色的灯光侵蚀。它们并非两个世界，而是相互牵起手臂的思想。人走在交流的路途上，不知不觉被它们所感染，在抵达真正终点时，却无意识成为相抵立场的一份子。
穿过不透明的半球形大门后，四人步入室内。
下一秒，法索擡起头。
高挑的圆顶、纯白的墙面、流线型的光影，以及看不见接缝的金属地板，全都在同一瞬间映入眼底。展厅里没有娱乐区那种闷热的人潮，没有过度吵杂的声音，只有干净、宽阔，以及冰冷到近乎不真实的科技感。
「哇……」他忍不住低声赞叹。
「这里也太酷了吧……」欧力多也跟着出声，但他的声音比平常轻了些。
换作平常，他大概已经拉着法索指东指西，连墙上的灯条都能研究半天。可这一次，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嘴角短暂扬起，又很快收了回去。
法索侧眼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欧力多摇摇头，「只是觉得……这地方真的很夸张。」
就在两人还在左右张望时，一道平稳的机械音从前方响起。
「欢迎，尊贵的顾客，请容许E-67A为您们介绍。」
一具约莫一公尺高的白色机械，缓缓漂浮到四人面前。它的外壳圆润光滑，中央镶着一颗淡蓝色的感应镜头，停下时还微微向前倾斜，像是在行礼。
班达向前一步，熟练地开口：「请带我们介绍展内所有科技。」
「好的，四位贵宾，请跟我来。」
E-67A原地旋转半圈，沿着地面淡黄色的贴地灯前行。
四人跟了上去。科技展览厅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宽敞。身著白袍的科学家与机械助手穿梭在各个展区之间，不停向来宾介绍公司最新科技。每一个展台都被灯光精准照亮，仿佛展示的不是机械，而是某种被包装成希望的未来。
「各位贵宾，这里是第一展区。」E-67A停在一台大型载具前方。
那是一台线条流畅的银白色载具，车身两侧有淡蓝色灯带缓缓流动，金属外壳被打磨得优雅完美，与其说它是交通工具，不如说更像一件被刻意展示出来的高级收藏品。
「这款新型载具由莱尔森团队研发，属于最新一代的大众运输系统。可容纳二十七人，采流线型外观与动态灯光设计，内部配置私人包厢、娱乐设备与美食吧台，预计于明年秋季正式投入市场……」
班达与兰站在前排，听着机械的介绍。法索看着那台载具，眉头慢慢皱起。
私人包厢。
娱乐设备。
美食吧台。
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是给普通人搭的交通工具。
「这东西……真的是大众运输？」
身旁的欧力多沉默了一下。
「应该不是我们这种大众吧。」
法索转头看了他一眼。
欧力多的视线没有停在载具上，而是落在展示牌底下那串研发者名单。那些名字被刻在银色铭牌上，排列得整齐又漂亮。像是只要完成了什么，就能被这个世界好好记住。
「欧力多？」
「嗯？」他像是回过神，笑了一下，「没事。只是觉得这东西离我们挺远的。」
法索没有接话，因为他也这么觉得。
简单环顾四周后，法索明显的感受到，这里的每一项发明都散发着相同的气息。精致、昂贵、遥远……它们确实象征着进步，却也像一道道透明墙壁，把普通人隔在外面。
如果科技只流向某一群人，那么这样的进步，到底算不算真正的进步？
「接着，我们前往下一区。」
E-67A结束介绍后，径直向前移动。两人见状，快步跟上班达与兰。
「抵达：历史记忆区。」E-67A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庄严，「此处保存历代重要科技的初版，以纪录所有未被遗忘的灵魂与贡献。」
历史记忆区的灯光比前一区更暗。一件件陌生的科技设备被陈列在透明柜中，旁边标注着功用、年份与制程。某些设备外型笨重，甚至看起来有些过时，却因为被放在这里，而多了一层被纪念的意义。
法索缓步前行，目光在展区中流转。
越是靠近这些展示柜，他越能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距离感。这些科技曾经代表突破、代表希望、代表人类终于能做到过去做不到的事。
可是，它们最后又有多少真正流向了普通人？
想到这里，他胸口有些闷。
「喔？这东西终于开放试用了。」前方忽然传来班达的声音。
法索擡起头。
三人正站在一座稍高的展示台前。展示台中央摆着一具单人太空舱般的装置，它静静躺在聚光灯下，外壳是不透明的白色，表面没有多余装饰，只在侧面嵌着几条淡淡发光的线路。
它看起来像一颗蛋。
一颗平躺着、安静到有些诡异的蛋。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它是什么。
「隆重介绍——」E-67A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初代幻回梦机。」
下一秒，预录好的彩花音效在展区内炸开。
砰！砰砰！
庄严的历史记忆区里突然响起这种过度欢乐的声音，让法索忍不住愣了一下。
欧力多也呆住了。
「……刚刚那个音效是认真的吗？」
「大概是认真的。」
兰面无表情地看着E-67A。
「品味很差。」
班达低笑一声。
「至少很有记忆点。」
E-67A完全没有理会几人的反应，圆形镜头微微亮起，随即在空中投影出一面小萤幕。
广告影片开始播放。
画面中，一名身穿白色实验袍的科学家站在银灰色背景前。他的表情冷静，语气平稳，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狂热。
「幻回梦机是人类最具意义的发明。它重新定义了『世界』——当你不再需要借由实体完成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人类便能脱离肉体的痛苦。」
法索微微皱眉。
影片中的科学家继续说道：「在幻回梦机的世界里，你不必再隐藏你的想法，也不必再背负责任。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具仍在现实中饥饿的身体。」
那声音明明平静，却让人听得不太舒服。
「加入我们的行列吧。人类不该承受如此多莫须有的痛苦。把『你自己』交给我们，享受你得来不易的生命。」
影片到此结束。
短暂的沉默落在四人之间。
E-67A抖了抖身子，机械音再度响起：
「初代幻回梦机由卡提斯先生改造而成。其原型原为纠戒员的武器，但因负责项目的儿祢宾斯先生不幸离世，无人能继续研发。所幸项目转移至卡提斯先生手中，最后才演变到如今的幻回梦机四代。」
法索看向展示台上的白色舱体。
幻回梦机——通往虚拟世界的入口。只要人体与机器连结，意识就会被传入另一个世界。对大多数「黄燕子」而言，那里甚至比现实更像现实。
欧力多慢慢靠近法索耳边，小声问：「我应该没在做梦吧？我们真的能用这种东西？」
「……我也不敢置信。」
法索不自觉摩擦着手指。
他对这东西有些抗拒，不只是因为未知，也因为刚才那段广告。
不必隐藏想法，不必背负责任，把自己交给我们，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糖衣，里面却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贵宾们要试用仪器吗？」E-67A像是抓准时机般开口，「请别担心，初代幻回梦机得以连线到一般世界，与最新代并无差别。」
法索看着那具初代机，心里忍不住冒出另一个想法。
就连招待贵客，也只拿得出最旧版本。或者说，他们根本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