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西北死士踏尸冲锋,遍地碎雪混着暗红血冰,每一步落下都碾开一层黏腻刺骨的血泥。
隆冬腊月的陇东旷野,零下二十度的酷寒风雪如钢刀割骨,漫天鹅毛碎雪纷纷扬扬。
落于尸山血海之上,转瞬便被滚烫的热血融成浑浊血水,复又在凛冽寒风中凝结成半软半硬的血色坚冰。
整片清风岭下的开阔原野,早已不见半点素白雪景,入目尽是暗红暗沉的血色冻土,层层叠叠的尸骸纵横交错。
西北军灰蓝色的破旧
断裂的枪械、崩口的大刀、炸碎的弹片嵌在冻土血泥之中,被风雪与鲜血反复浸染,狰狞惨烈至极。
宋哲元披一身浸透热血的藏青戎装,笔挺的将官军装早已被炮火硝烟熏得发黑,胸口整片衣料被自身喷涌的热血浸透,暗红血色顺着衣襟纹路层层晕染,刺目灼眼。
连日血战的重创让他体魄早已濒临崩碎,肩头被子弹擦出一道寸许深的创口,皮肉外翻,冻裂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顺着手臂滑落,在虎口结出鲜红色的血霜。
其身身后,贴身簇拥着冯玉祥亲手打造的西北军近战王牌,手枪团。
两百余名精锐亲兵人人身姿挺拔、煞气滔天,清一色短打劲装,腰间双排挂满二十响德国造驳壳枪,枪身磨得锃亮,枪柄缠绕防滑粗布,腰间统一挎着一尺精钢短匕,匕刃寒光凛冽,鞘身刻着西北军专属的虎纹印记。
这些亲兵皆是宋哲元从数万西北军中层层筛选的亡命之徒,跟随他转战直隶、河南、察哈尔数省,历经大小百余场硬仗,个个手上沾满鲜血,眼底沉淀着看淡生死的麻木与悍烈。
“随我冲!撕碎陇南疲兵!”
宋哲元喉头溢血未止,方才激战中震裂的内腑不断翻涌腥甜血气,每一个字都扯动伤口,声音嘶哑如同锈蚀的破锣,却裹挟着二十载沙场淬炼出的滔天煞气!
穿透漫天炮火轰鸣与风雪呼啸,清晰传遍整片冲锋阵列。
他胯下的黑色战马是察哈尔良种战马,历经百战。
此刻,四蹄踏过一具被炸断双腿、死不瞑目的西北亲兵尸身,坚硬马蹄狠狠踩碎冻硬的血肉残骸,半凝固的血冰瞬间碎裂,溅起半尺高的浑浊血沫,落在战马黝黑的皮毛上,转瞬之间,冻结成斑驳血痕。
战马受满地尸骸与硝烟刺激,焦躁地人立而起,铁蹄悬空狠狠蹬踏,发出凄厉嘶鸣。
宋哲元左手死死勒紧马缰,哪怕身躯摇摇欲坠,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悍将傲骨未曾有半分弯折。
右手紧握镔铁长刀凌空奋力劈出,刀身裹挟凛冽寒风,带出一道森寒白光,精准斩断迎面飞来的一枚锋利流弹碎片。
高速旋转的弹片被刀势劈成两半,擦着刀身飞射落地,震得宋哲元虎口剧痛,新渗出的血水顺着刀柄滴落。
刀身迸发的凛冽寒光刺眼夺目,晃得周遭冲锋的西北士卒双目刺痛,却无人有半分躲闪迟疑。
他麾下五千西北亲军,是整个西北军最精锐的死士梯队,常年随军辗转北方各省苦寒战场。
露宿荒野、浴血拼杀是家常便饭,硬仗恶战永远冲在全军最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方才高空炮火全覆盖轰炸,漫天高爆弹、燃烧弹轮番倾泻,硬生生收割了近半兵力,满地皆是同袍残肢断臂,凄厉的战死哀嚎尚未消散。
可残存的两千七百余名西北死士,非但没有半分溃散奔逃的怯意,反倒被漫天尸山血海彻底激起了同归于尽的疯狂血性。
军人最烈的杀气,从来不是顺境的张狂,而是绝境被血海滋养出的不死不休。
前排冲锋的士卒,早已不堪厚重冬衣的拖累,纷纷徒手脱去臃肿厚重的黑色棉衣,随手扔在血泥之中。
只留贴身粗布短打,胸前牢牢绑定三层牛皮防弹衬垫,粗糙牛皮早已被血水泡胀、被弹片刮得破烂,却依旧是他们直面枪刃的最后屏障。
每个人双手死死攥紧一米二制式北洋大刀,双手虎口缠着厚厚的粗布绷带,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发黑。
雪亮刀刃被日夜打磨得锋芒毕露,刃口密密麻麻的崩口层层叠叠,每一道裂痕都记录着连日攻城劈砍城墙、硬撼盾甲、近身搏杀的惨烈战绩。
后排枪手呈散兵阵型紧随其后,单手持二十响驳壳枪,手臂稳如磐石,边高速冲锋边对着前方陇南军阵线胡乱扫射。
密集的子弹擦着漫天飞雪肆意乱飞,发出“咻咻”的破风锐响,无数子弹狠狠撞在陇南军前排盾兵的半寸厚铁皮胸甲之上,瞬间迸出点点耀眼火星,金属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
奈何铁皮胸甲经过特殊锻造,坚硬无比,加之距离渐近、子弹动能衰减,零星枪击根本无法穿透护甲、伤及内里士卒,只能徒然在盾面留下密密麻麻的浅痕,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百丈高的清风岭制高点上,狂风卷着浓重的炮火硝烟席卷山巅,呛得人口鼻生涩、喉咙灼痛。
赵虎身姿挺拔立在炮阵最前沿的制高点,粗糙宽厚的手掌紧紧攥着单筒高倍望远镜,力道几乎要将坚硬的镜筒捏碎。
望远镜的镜片死死锁定下方疯魔冲锋的西北军集群,将敌军每一步推进、每一次嘶吼、每一次搏杀都尽收眼底。
身侧的年轻观测兵身姿笔直伫立风雪之中,身上军装落满厚雪,睫毛、眉毛尽数结上一层洁白霜花。
双手稳稳捧着测距仪、风速仪,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却依旧语速极快、精准无误地报出实时战场数据。
“统领!”
“敌军全员放弃远程拉扯战术,全数贴近死冲,阵型收拢密集,舍弃分散推进!”
“当前敌军集群距离我方步兵主阵线仅剩一百五十步!”
“霰弹有效杀伤范围已然不足,残兵速度极快,大批精锐已经冲破炮火封锁带,正面压力剧增!”
凛冽风声裹挟着观测兵急促的汇报声,在山巅炸开。
赵虎眼底杀意暴涨,胸中战火熊熊燃烧,猛地将手中高倍望远镜狠狠掼在脚下冻土积雪之上。
坚硬的镜筒重重砸落,在冻硬的雪层上砸出一个寸许深的浅坑,镜片剧烈震颤,却依旧完好无损。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颊,将混杂着漆黑硝烟,纯白霜雪,浑浊汗水的污垢尽数擦去,掌心蹭过刀疤,带出细微血痕。
常年操炮练兵、久经沙场打磨的声线粗重如擂鼓
“传我命令!”
“所有迫击炮即刻抬高射角三度!”
“停止正面覆盖轰炸,全部向敌军后方三里开阔雪原投放燃烧弹!”
“彻底封死西北军所有退路,断其生路、绝其念想!”
“轻型山炮统一更换延时高爆弹,调整分段轰炸坐标,瞄准敌军中路密集人群,层层割裂冲锋阵型!”
“不必追求大范围杀伤覆盖,专打人群最密集的核心点位,精准收割精锐,替前线步兵分担所有正面压力!”
军令铿锵落地,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冗余。
三百陇南炮兵皆是久经配合的老兵,日夜操练打磨出的极致默契,无需多余指令、无需重复叮嘱,瞬间全员动如风雷,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弹药兵身形矫健,抱着半人高的烈性燃烧弹,踩着山巅积雪快速狂奔至对应炮位。
双手冻得发黑开裂,纵横交错的裂口被寒风冻得僵硬,每动一下都拉扯血肉、渗出新鲜血丝,刺骨剧痛钻心蚀骨,却无一人放缓手中动作。
他们麻利地撕开弹药外层防水防潮的厚重油纸,精准卡住炮弹引信,稳稳送入炮膛卡槽,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误。
各炮位炮手快速转动炮架底部精密螺杆,凭常年操练的手感微调火炮仰角与方位。
寒风肆虐,将单薄的军用棉衣狠狠吹得贴紧脊背、四肢,肩头、手背早已结痂的重度冻伤裂口被强行拉扯,旧痂脱落、新血渗出。
暗红血珠顺着皮肤纹路滑落,滴落在冰冷炮身之上,转瞬凝结成细小血冰。
全员默然隐忍,无人懈怠,无人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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