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胜关下。
秋阳毒辣。
王铁牛立马在关下三里处的土坡上,举着蔡氏望远镜往关上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武胜关果然名不虚传。
两边是连绵的大别山余脉,山高林密,峭壁陡得像刀削的,中间只有一条丈宽的官道穿关而过。
关城就建在两山夹峙的最窄处,城墙全是大块花岗岩砌成,足有三丈高,石缝里连草都长不出来。
关墙上垛口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炮口从垛口里伸出来,正对着官道方向,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眼睛。
关前是一片开阔地,寸草不生,显然是被靳云鹗提前清理过的,树都砍光了,只要冲上去,就是关上、两侧山头三面火力覆盖的活靶子。
“他娘的,靳云鹗这老小子,把家底子都搬出来了。”
王铁牛放下望远镜,啐了口唾沫。
三天前他到了关下,心高气傲,先冲了一波,结果还没到关墙两百步,就被山上和关上的交叉火力压了回来,折了两百多骑兵。
骑兵再猛,也冲不上石头城墙。
第二天他换了战术,夜里派轻步兵摸上山,想从侧翼攀上去,结果靳云鹗在山上也修了反斜面工事,滚木礌石加手榴弹,又把人打了下来,伤亡更重,连带队的连长都牺牲了。
“统领,这么打不是办法啊。”
“关太险了,火力又猛,硬冲伤亡太大。”
“再这么打,弟兄们都要打光了。”
“我知道!”
王铁牛没好气
“用你说?”
“等二公子来了,自有办法。”
正说着,南边官道上尘土飞扬,陆景云亲率主力到了。
林建军的步兵、赵虎的炮团,浩浩荡荡一字排开,在关南扎下大营。
联营延绵十几里,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陆景云没进大营,先带着一众将领去关前勘察地形。
一行人策马走到离关两里地的土丘后,都下了马,借着土丘掩护,陆景云举起望远镜,细细打量关城和两侧的山势。
看了足足一刻钟,他才放下望远镜,神色凝重。
“靳云鹗这是下了血本了。”
“你们看,垛口都加固了沙包,墙根挖了外壕,还埋了地雷,拉了铁丝网。”
“两侧山头上的工事,是反斜面的,炮弹打过去都落在坡上,伤不到人。”
“二公子说得是。”
“刚才我试射了几炮,七五山炮的炮弹打在山上都炸在坡面上,对他们的工事没什么威胁。”
“关上的重炮位置高,射程比我们远,真要对射,我们吃亏。”
“那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儿耗着吧?”
“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耗着?”
陆景云冷笑一声!
“吴佩孚巴不得我们耗在这儿。”
“他在洛阳调兵遣将,耗得越久,他准备越充分。”
“等他大军一到,我们就被动了。”
“大别山那边的路,摸清楚了吗?”
“有没有小路能绕到关后?”
“回二公子,问了当地的向导,大别山深处倒是有几条古道,都是以前挑盐的走的,特别窄,最宽的地方也就两尺,骑兵过不去,步兵也只能单列走。”
“而且靳云鹗在各山口都派了兵把守,修了哨卡,很难绕过去。”
“二公子,依我看,不如先围关,再派人慢慢找路。”
“武胜关的粮草都是从信阳运过来的,我们断他粮道,耗上半个月,他自然撑不住。”
“断粮道?”
陆景云摇了摇头!
“靳云鹗三万多人,关里粮草充足得很,够吃三个月。”
“再说,信阳离这儿才一百多里,吴佩孚随时能派兵送粮,断不了。”
众人一时都沉默了。
这武胜关,简直就是铜墙铁壁。
围,围不死人。
难怪古人说“武胜关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传令下去。”
“今日全军休整,连夜赶制云梯、盾牌。”
“云梯用杉木做,前头包铁皮;盾牌用竹架蒙牛皮,能挡步枪弹就行。”
“明日清晨,炮团先轰一个时辰,步兵分三路攻关。”
“二公子,硬攻?”
“伤亡会很大。”
“这花岗岩城墙,七五炮根本炸不开。”
“就是要硬攻。”
陆景云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
“我倒要看看,靳云鹗这铁桶,到底有多硬。”
“也看看咱们的兵,到底经不经得起硬仗。”
他心里另有盘算。
不硬攻一下,也引不出后面的棋子。
有些仗,哪怕伤亡大,也必须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刚露出鱼肚白。
“轰!轰!轰!”
三十门七五山炮、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同时开火。
炮弹带着尖啸,砸向关墙和两侧山头,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硝烟弥漫,碎石飞溅。
关墙在重炮轰击下,砖石簌簌往下掉,可那花岗岩城墙实在太厚,只炸出一个个浅坑,根本炸不开。
山上的工事更是安然无恙,反斜面的设计,让绝大多数炮弹都白白炸在了坡面上,只炸起一片尘土。
“吹号!冲锋!”
号声响起,凄厉尖锐。
三千步兵分成三队,扛着云梯,顶着牛皮盾牌,喊着杀声往关墙冲去。
刚冲到开阔地中间,关上、山上的火力一齐开火。
马克沁重机枪“哒哒哒”地扫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射过来,冲在前面的士兵成片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快!快冲!”
带队的营长挥着盒子枪,刚往前冲了两步,一发炮弹落在身边,“轰”的一声,整个人被炸得飞了起来,碎布和血肉溅了旁边士兵一脸。
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可冲到离关墙五十步,又被外壕挡住了。
外壕深一丈,宽两丈,里面插满了尖木桩,削得尖尖的,还泡了屎尿。
刚跳下去的士兵惨叫着被刺穿,伤口很快就肿了起来。
关上的手榴弹像雨点一样扔下来,炸得壕沟里血肉横飞,断肢残体挂在尖木桩上,惨不忍睹。
“撤!快撤!”
林建军眼看不对,立刻下令收兵。
这一波冲锋,又折了八百多人。
伤兵源源不断抬下来,大营里到处都是惨叫声。
军医和卫生兵忙得脚不沾地,绷带、止血粉用了一箱又一箱。
王铁牛一拳砸在树干上。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骑兵在山地关隘根本施展不开,只能看着步兵兄弟送死,自己却使不上劲。
陆景云站在帅帐里,看着伤亡数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硬攻果然不行。
靳云鹗这是把所有本事都拿出来了。
这人吃了一次亏,长进了不少,再也不是襄阳那个轻敌冒进的靳云鹗了。
“报二公子!”
门外斥候匆匆进来,神色慌张,连帽子都跑歪了!
“大别山深处发现敌军!”
“人数不详,看旗号是刘玉春的第八师,正往南往孝感方向去!”
“前锋已经过了三里岗!”
“什么?!”
帐内众人都是一惊,脸色骤变。
刘玉春?
吴佩孚的嫡系悍将,第八师师长?
他怎么会在大别山?
陆景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不好!
声东击西!
靳云鹗在武胜关死守,吸引我们的主力,刘玉春却带奇兵穿越大别山古道,抄我们的后路!
孝感是汉口北边的门户,要是丢了,武胜关的大军就会被断了后路,腹背受敌!
汉口要是再乱了,整个江汉都得崩盘!
“好个吴佩孚!”
“合着在这儿等着我们呢!”
“二公子,末将带兵回援孝感!”
“末将担保,一定把刘玉春那小子的头提回来!”
“回援?”
陆景云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