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灵戒物语:跨越百年的孤独远征》 > 第六十五话:疑惑
  冲出暗道后,暴雨刷洗着马背。
  亚瑟单手握紧刀柄,娜欧蜜死死盯着后方,两人在泥水横飞中横切过西向荒径,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迎接雨幕中骤射而来的箭雨。
  然而,主干道旁的下城外哨下,两名披着油毡的哨兵只是抱着长戟凑在避雨棚里借火。火镰擦出的火星在湿气中微弱爆了两下,其中一人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没人往这条恶臭的排水沟旁多看一眼。
  没有法师塔的猩红光斑,没有警钟,身后只有自己踩出的泥泞蹄印。
  「没有人追我们。」娜欧蜜反扣着割绳匕首,冰冷的雨水顺着兜帽边缘成串砸在手背上。
  「别停,进林子。」亚瑟扯紧缰绳厉声喝道。
  两匹战马在雨中向西一路狂奔了数里地,直到远处第七十八号法师塔那圈冷白的骨镜光环缩成云层间平缓旋转的微光,马速才被迫慢了下来。亚瑟在马背上环顾四周,随即扯动缰绳,踩着湿滑的泥泞切入侧翼的黑松林。
  他没有走现成的兽道,牵着史塔的马硬生生趟入一条水流湍急的浅溪。暴涨的溪水迅速将翻涌出的泥浆与气味冲刷干净。沿着山势折向西北,他在一处被崩塌巨石遮蔽的背风岩凹前勒住了马。
  上方探出的花岗岩层挡住了冷雨,岩凹外缘长满刺灌木,只留下一条漏斗般的碎石狭口。极佳的隐蔽点,只要一张长弓就能封死。
  亚瑟快速拨开两侧灌木确认没有绊线与足迹,枯叶底下的几只林蛙依旧安静伏着。「干净的。」他低喝一声,避开外缘刺枝,将两匹马牵入岩下,扳松马肚带,挂上干草袋。
  娜欧蜜扯下鞍边的三个空皮囊,闪身到岩壁旁,迎着石缝跌落的冰冽清泉一口气灌满,掷在干燥的石板上。
  外头依旧只有单调的雨声,没有猎犬的吠叫,没有穿透雨幕的号角。
  亚瑟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这才松开刀柄,走向驮着史塔的战马。史塔伏在马鞍上,整具身躯毫无张力。浓缩鸦片酊像冷铅般截断了神经,体核温度正在迅速流失。不能生火,湿柴浓烟在雨中会凝滞不散。
  亚瑟扯开绑在大腿两侧的皮扣,双臂穿过他的腋下与腿弯,避开背后翻卷的鞭痕,将这具死重般的躯体架下马鞍,侧放在铺满干松针的岩台下。他拔出短刀,俐落地割开史塔身上吸饱了泥血的外袄一把扯下,取下马鞍下尚存余温与燥气的羊毛汗毡,将他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那双被重刑夹碎、以软铅条固定保护的手指,被小心交叠收在腹前。
  亚瑟将干硬的面饼剁碎,加水捣成冷糊。娜欧蜜屈膝跪地,用大腿垫高史塔的后颈,指腹沾着湿润的面糊抹进他的颊囊,又用沾了清水的指尖按压他焦裂的舌面,迫使迟钝的喉头在反射下艰难蠕动。
  「咳……」史塔喉管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呛咳,浑浊的灰眼转动了一下,焦距好不容易定在头顶粗糙的花岗岩上。
  亚瑟背靠着潮湿的石壁滑坐下来,右手的麻木感这才泛上来,掌心被防滑皮绳勒出的苍白压痕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娜欧蜜拧干斗篷下摆的污水,在亚瑟身侧坐定,双手环着膝盖。她将后脑勺重重靠在亚瑟的肩上,翠绿色的眼眸映着外头连绵的雨幕,神情里只有一层被疲惫浸透的麻木。
  外头倾盆的雨声像是一道钝重的厚壁,将岩穴里的沉寂压榨得无比刺耳。三个人的呼吸声在窄小的石缝间交错起伏。
  「这不对劲,亚瑟。」她的声音极轻,在雨声里,却冷得像冰屑。
  地上,史塔半瞇着泛黄的灰眼珠,胸口像拉风箱似地剧烈起伏了两下。他咽下喉头里那一小坨干涩的冷面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神经质的弧度,混着血沫与残渣的唾沫顺着下巴流下来。
  「审问局的苦刑……咳……也不过如此嘛。」史塔的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石刮磨,带着一股嗑了过量鸦片酊后特有的飘忽与讥诮。他试图动一动那双被铅条捆住的手指,但软肉下的断骨限制了念头。
  「没那么痛……真的,」他扯着发紫的嘴唇,喉咙里滚出几声断续微弱的干笑,「进去前我还以为帝国那帮人有多大本事,结果呢?老子还以为会更痛一点……我现在甚至开始怀疑,他们根本就弄不死我,呵呵……」
  石穴里死一般寂静,唯有暴雨砸在刺灌木上的沉闷噪音。
  亚瑟坐在石壁边,脸上的线条在一瞬间冷硬得像块冻透的花岗岩。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低着头,缓慢地揉着掌骨旧伤剧烈抽痛的右手。胸膛因极度的疲惫与暴怒而微微起伏。
  他猛地站起身,湿透的皮靴在碎石地上踩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他两步跨到史塔面前,单膝重重砸在泥地里,一把抓起史塔那双裹着软铅条与破布的手掌,硬生生扯到半空。
  断骨处被牵扯的剧痛让史塔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倒抽凉气的闷响。
  「没那么痛?」亚瑟俯下身,眼底血丝密布,声音低沉没有咆哮,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弄不死你?」
  亚瑟松开手,任由那双废手无力地跌回毡子里。他反手拔出短刀,「夺」地一声直接钉进史塔耳边半寸的腐土中,刀尾嗡嗡震颤。
  「如果你的脑子没跟着手指一起被夹碎,就闭上你的臭嘴。我们拿命把你拖出来,不是为了听你在马粪毡子里发表剧评。趁你那颗烂心脏还在跳,老老实实回小镇养伤。」
  「你跟着我们离开小镇也够久了,史塔。」一直沉默的娜欧蜜开口了。她依旧环着膝盖,目光越过岩隙,冷冷望向雨幕深处的法师塔:
  「如你所见,塔立在那里,骨镜完好无缺,连城墙上的哨兵都在打哈欠。从小镇外围往外推几十里,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兽道我们都亲手摸过,根本没有大军推进的痕迹。你口中踏平荒野的灾厄到底在哪里?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只是你被恐惧泡烂的脑袋编出来的错觉?」
  亚瑟一把拔出泥地里的短刀,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退回石壁旁重新靠下。
  地上的史塔猛烈地呛咳起来,混着血沫与冷面糊的酸水喷在马粪毡子上。鸦片酊的药效仍未全退,但那双半瞇着的灰黄眼珠里,却翻涌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与清醒。
  「错觉……?呵呵……咳咳……」史塔艰难地将后脑勺抵在粗糙的花岗岩上,嘴角那抹残破的神经质冷笑扯得皮肉发紧,「我的脑子清楚得很。老子在被你们当成疯子之前,亲自爬过那道山脊——第七十八号塔早就倒成了一地瓦砾,骨镜碎成了灰。」
  他费力地抽进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他的视线越过昏暗,死死咬住娜欧蜜那双冰冷的绿眸:
  「你们这代年轻人,只认得【断链盟】现在绣在黑旗上的新印记,只认得现在坐在总指挥席上的薇拉·洛威尔。」
  史塔的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但你们见过把她养大的那个男人吗?……钟楼里那个穿着灰马甲、拿着羽毛笔擦齿轮的男人,就是马克西姆·洛威尔。」
  石穴内原本死寂的空气骤然一沉。亚瑟揉着伤手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娜欧蜜环着膝盖的指尖无声地扣紧了粗布。
  那一天在钟塔天井下楼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在两人脑海中炸开——那个在彩绘窄窗前温和微笑、说要为婚礼敲响十二声钟响的绅士;那张写着「解放奴隶、迈向共和」却连自己当年为何愤怒都想不起来的草图;还有他口中唯一记得的养女。
  「不可能?你们想说不可能对吧?」史塔盯着两人骤变的神色,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干笑,眼底布满骇人的血丝:
  「二十年前,第七工区大暴动失败。帝国第二军团把他的四肢用熟铁钉死在十字架上,生石灰和滚沸的水银直接灌进他的喉咙,当着八千名工人的面,把他的内脏一刀一刀剔得干干净净。」
  「他的绞刑公告至今还盖着帝国主计处的赤金烫金公章!那年漫天大雪,是我亲手替他写的悼亡诗,是我当着幼小的薇拉面前,亲手把羊皮纸烧在他的空棺木前!」
  史塔用那对满是淤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