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罗德·达克特与欣婷·佩洁如同两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那间喧闹的酒馆。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以为抓住了命运的绳索,以为这漫长的流亡岁月终于要迎来曙光。然而,那个残酷的消息——老剑士已死,如同生锈的剪刀,无情地剪断了这最后一根丝线。
巨大的失落感让天地都在旋转。魔罗德感到一阵眩晕,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周围那原本充满生机的、此起彼落的打铁声,此刻在他耳中变成了最恶毒的噪音。「叮当、叮当」,每一声敲击都像是铁锤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哥哥……」
欣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她紧紧抓着魔罗德的衣袖,像是溺水者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魔罗德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还有希望?说别放弃?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声音沙哑破碎。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充满煤灰味的街道上游荡。不知走了多久,原本拥挤的巷弄豁然开朗,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由黑色石砖铺成的中央广场。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四周是宏伟的铸铁建筑。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而庄严的青铜雕像,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兄妹俩笼罩其中。
魔罗德缓缓擡起头。
那是一位老者的雕像。雕刻师显然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将老者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发丝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他身披厚重的战甲,腰杆挺得笔直如松,一手按在腰间那柄断裂的剑柄上,目光坚定而深邃地凝视着远方,仿佛仍在守护着这片大地。他的脸上,刻画着无尽的沧桑,以及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不屈意志。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
当看到那柄断剑,看到那熟悉的苍老面容时,魔罗德和欣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认得这张脸。这正是那位传说中活了一百五十岁、亲手封印了二哥的凡人老剑士。
他们呆呆地站在雕像下,看着这尊被铸铁镇所有居民视为守护神、被无数路人投以崇敬目光的偶像。
在雕像巨大的基座上,刻着一行由人类文字写成的、苍劲有力的金色铭文:
【致——世界的拯救者,封印邪魔的永恒英雄。】
「英雄」。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了魔罗德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讽刺。极致的讽刺。
在人类的眼中,这个老头是带来光明的救世主,是结束战争的伟大英雄。 但在他们眼中,这却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是一个将他们最亲爱的二哥钉在十字架上、让他们家破人亡、让他们流离失所、有家归不得的……血海仇人。
他听见周围经过的镇民在赞叹「看啊,这就是我们的老英雄。」 他听见孩子们在雕像下欢笑「我也要像他一样打倒怪物!」
这份巨大的反差,让魔罗德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凭什么?
魔罗德死死地盯着那座雕像,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黑色的石砖上。
凭什么你是英雄,而我的家人就是邪魔? 凭什么你在欢呼声中安详离世,而我的二哥却要在无尽的黑暗中受苦? 凭什么?!
那一刻,原本属于「幸存者」的迷茫与无助,在极度的痛苦中被焚烧殆尽。他那双一蓝一红的异色眼眸中,红色的那只瞳孔骤然亮起,燃烧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胆寒的黑色火焰。
那不再是对妹妹的保护欲,也不是对命运的妥协。
那是名为「憎恨」的火种,在绝望的灰烬中,第一次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第二季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