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我是病患,我需要休息。”
“星辰,你再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顾宴辞放缓了声调,将我的手放下,给我掖了掖被子。
就如同我们过去,他下班回家看到我已经熟睡,会为我掖好被角一般。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世界上除了雌父之外第二优秀的雌虫。
顾宴辞走了。
他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很长时间,顾家不允许他再这样浪费下去,我拒绝与他沟通,他也难以再做纠缠。
或许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能让我回心转意,别再“发脾气”。
他要我冷静冷静。
我认为自己现在要比任何时刻都冷静。
顾宴辞离开后第二日,我换了一身常服,想要借口出门买东西离开。
被门卫拦在门口,纷纷扰扰吵个不停,要求我出示出院证明,否则就要给顾宴辞发消息。
我头晕目眩,皮肤感受到一阵阵剧烈的热意,血管舒张,差点昏倒在地。
一个亚雌路过,绅士地扶住我臂膀。
他将我扶正,打量几眼,语气讽刺:“想找死的方法多得是,我还第一次见你这样的。”
额头出了一阵细密的汗,我已经没力气,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你如果现在回头,还能多活几个月,”他道,“我不知道你一个雄虫怎么能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你快死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我轻轻向他点头。
外面看不出来,可我自己却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好像正一寸寸血管崩坏,骨骼碎裂,内脏扭曲。
是幻觉还是什么,我已无法分辨。
“你一定要去寻死?活着,至少还有希望。”他说他叫凤朝,说我这副样子,他之前还在一个雄虫身上见到过。
可惜他也没什么很好的方法。
他眼神灼热,感觉好似挺想把我也带走,诊治解剖一番。
我笑:“苟延残喘活个几天,又怎么比得上痛快去死呢?”
他叹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帮你一把。”
“尊重病患的选择,同样也是一个医师该做的事。”
他吩咐几个门卫将我放走。
他好似身份不凡,我时常因为不问世事而认不出这些虫的地位尊卑。
不过能大咧咧出现在皇家医院的虫,身份怎么也不会是我能高攀的。
他语气虽然不好,说话极致嘲讽,动作却轻柔得很,还帮了我一把,我只觉得感激。
他说从未见过我这样的雄虫,就算是他家那个,也没我这样奇怪。
好多虫都这样说我。我笑,谢谢他的帮助。
我向他要了一个联系方式,询问他如果未来有机会,是否还能再麻烦他。
凤朝语气轻松:“自然,相遇即是有缘。如果你再联系我,说明我们缘分未断。”
缘分未断。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返程的星舰。
我希望我们缘分未断,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月亮。
我已不知有几天可活,为了防止顾宴辞发疯,得给小月亮找些后盾。
一个可以让门卫听他的话不顾顾宴辞命令的虫,应当有那个能力护住一个小虫崽。
只希望最好不用麻烦他。毕竟我们萍水相逢。
等顾宴辞后知后觉发现我离开时,已过去大半个星期。
我利用自己命不久矣的事情要求阮家释放雄父,或许是因为雄父已没什么利用价值,又或许是他们对我这个勉强能算上阮家血脉的雄虫留有一丝恻隐之心。
他们同意了。
我将消息告知雌父,带上小月亮,去将雄父堂堂正正地接回来。
雌父年仅四十,却因为经历被折磨地看上去却像已过百岁。
他听闻这个消息,欣喜若狂,又摸着自己的脸,害怕雄父已认不出这副模样。
我说,即使雌父变成一棵大树,雄父也能精准地找到森林里的哪棵树是你。
因为他们辨认彼此,不是靠外在的容貌,而是灵魂相吸。
小月亮蹦蹦跳跳地,说要看看能有爸比这么好看的祖父会长成什么样子。
我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
沈景明在我接上小月亮的时候,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千言万语,哽在他的喉咙里。
我想那时候我脸色应该算不上好,才会让他这么害怕。
但我并非对他有意见,只是因为还不太能忍受内脏撕裂的痛苦。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
知道事实的时候我得确觉得有些愤怒和厌恶。但他这几年对我的照顾也让我无法真的恨他。
我只能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像爱顾宴辞一样再爱上他,不然那才是天底下滑之大稽的喜剧。
他想拉住我,和我解释,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我只摇摇头,希望他能看懂我的意思。
不管他过往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对我而言,真心中掺了一丝假,也是假的。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真心了。
雄父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刻,雌父已经被巨大的欢喜和难过冲击得浑身瘫软没有了力气,甚至瘫软在地,无声痛哭着。
雄父被折磨得已让我不敢辨认,他的手腕露出清晰骨节,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无,整个虫像被皮肤包裹住的骨架。
但他精神气很好,应当是阮家提早告诉了他消息,能看出来他有努力好好睡觉,好好进食,想要把自己养得看起来不那么可怕。
他用很陌生的眼神望着我,又看看小月亮,不确定地:“是星辰…吗?”
是星辰。我忍住眼泪,轻轻推了推小月亮:“父亲,这是我的虫崽,叫遥月。”
“付遥月。”
至此,我的心愿已结。
终于可以悍然走上属于我自己的命运。
我不再惧怕已知的结局,而是勇敢地向命运宣战。
我将小月亮交给雌父雄父,告诉他们这些年过得太辛苦,想要去一个虫旅行,出去走走。
给了他们一个联系方式,是我在黑市寻找到的AI聊天服务,可以定期模拟我的口吻发消息,甚至视频,我续了一个长长的vip会员。
他们对此业务很熟练,很多军雌上战场前都会买一个,只是雄虫比较少见。
顾宴辞还在发消息问我去了哪里,我告诉他:“宇宙。”
“你来找我吧。”
如果找到我,我就和你在一起。
这样,他就不会再去打扰雌父他们。
我笑笑,打开星舰的舱门。
回想起小时候,那段仅存的温馨时光,雄父教我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他负责数数,我负责藏起来,数到固定的数之后,他就会来找我。
我有些没听懂,他轻轻推了我一下:“藏起来。”
雄虫不能参与战斗,因为他们的身体基因无法适应宇宙星海的环境,会被频乱的磁场和气压撕成碎片。
这些碎片在亿万年后,会经历和星海中的多种物质结合,变成一个小小的星球。
从其他的星球抬头看,能看到一颗一颗的,满天星辰。
我感到有谁轻轻推了一把我的背脊:“星辰,藏起来,别被命运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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