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的积雪经太阳的照晒,慢慢消融。彭夫人的风寒也几近痊愈,即便如此,彭朋还是早晚问安,亲侍汤药,未曾废离。自那日丽娘探病之后,彭朋一直心有挂念,至此时,他对朱玉仍旧还余情未了。可另一方面,当彭夫人给丽娘戴上祖传玉镯时,他又没有任何反对的想法。纳兰性德诗曰:‘一生一世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难道他彭朋是个用情不专,朝秦暮楚之辈吗?纠结和自我怀疑充斥他的心间,一时难解。年关将至,家家户户渐渐都挂上了红灯笼,开始置办年货,街头巷口,随处可见货物琳琅满目,人头攒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彭夫人为过节更是忙的热火朝天,虽然背井离乡,可普天之下,莫非故土,无论在哪里,年都是不能忽视的重要节气。县衙上下,人口虽多,但都并无女眷,一帮子男人,还能指望着他们点儿什么呢?于是,病一好她便带着珠儿四处采买。“朋儿爱喝的茶叶,彭兴的新鞋,凤梧的虎头帽,还有...”,彭夫人一边走一边逐个清点战利品,珠儿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补充道,“秋大哥的银缎壳。”,“对了,对了,都买齐了。”,彭夫人顺利的完成了购物清单,颇有满足感。“待会儿再去锦云布庄取了咱们俩的新雪袍,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她斗志昂扬的大步往前,珠儿紧紧跟在身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犹疑的开口,“可是咱们府里现在多了一个人,要不要再准备一份年礼?”,“谁啊?”,看着路边摊位上的珠花精致,彭夫人饶有兴致的停下来,珠儿的话她随口一答,“就是神医啊,肯定也要跟我们一起过年了。”,珠儿自然清楚自家老夫人和厚朴如何不对付,但是同住县衙,人家是客,我是主,就算无意薄待也会显得礼数不周,“先前神医不是还帮过大人不少忙呢?”,这一提醒彭夫人瞬间遇到再漂亮的东西也没心情了,恩归恩,怨归怨,想到厚朴为老不尊的种种劣迹,她可不那么容易一笔勾销。不过珠儿说的也有理,自己好歹算是东道主,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决不能失礼人前。“那就给他买这个吧。”,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的礼可不是那么好收的。在珠儿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彭夫人当机立断,买单结账,之后心情更愉快了。
彭朋将全年的县务宗卷整理合并存档后,小幅度的将僵直的脖子两边倾了倾。秋官被厚朴绑住多日,衙门的事他只能自己一个人来做,先前有帮手时并不觉得,原来三尺公堂看着窄小,万桩不平之案竟都能囊藏。刚要小憩一下喝口热茶,楚仲平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地的出现在他面前,且一进来就开门见山,“我们查到灾银的线索与三河县内数家镖局有关,劳烦彭大人将这张纸上所有相关人等传唤公堂,本官要一一审问。”,彭朋从他手中接过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惊见黄天霸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这...”仔细又看了看,彭朋质疑道,“这份名单牵连甚广,大多都是本地的巨商富贾,若无实据,就贸然传唤,恐怕会有损他们的声名。”,楚仲平在翡翠和小莲那儿吃了哑巴亏后,心中忿忿不平,但也得到了经验教训。这种费力不讨好、得罪人的事,说到底,又何苦亲自插手呢,让彭朋去抓人,自然就什么埋怨都落不到他楚仲平的身上。案子破了,他当领首功,倘若激起民怨民愤,也自会有彭朋替他担着。稳赚不赔,他何乐不为。“我昨日接报,在城外不远处发现大量被丢弃的药材粉末,经核实,正是龙骨粉,这么巧,三河县同一天十几家镖局都在运龙骨,现在东西却被舍弃不要,绝对可疑。本官推测是有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楚仲平从黄天霸的镖局回到驿馆就收到这个重要消息,思及在翡翠、小莲手中就是因少了这一样关联证据而被刁难的颜面尽失,险些气晕了头,将送消息的手下责打一通,便直接往县衙丢来了烫手山芋。“可是...”,彭朋犹豫不决,兹事体大,且楚仲平看起来不似是会明察秋毫,力争公正之人,若因贪功冒进,枉害人命,他岂不是为虎作伥,造下冤孽?思来想去,他劝说道,“楚大人,名单上人数众多,即便是都到了衙门,询问笔录场面难免混乱,不如下官前去逐一私访,以速时效。”,“你有这个闲心,我可等不及。”,楚仲平不耐烦,对彭朋的提议不屑一顾,“要是做官都像彭县令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那还能做成什么事?”,“大人,我回来了。”,彭朋被楚仲平步步紧逼,无路可退之际,欧阳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杨香武将怪老子的信带来后,欧阳德担心师父再有信寄错,或者云游归来,本着当初对厚朴的承诺,三师兄妹干脆就回天山守着。可是时逾半月,怪老子依然音讯全无,他们等不下去,遂又回三河县了。才刚来县衙想找彭朋打个照面,就听到两人的谈话。“欧阳先生,一去多日,可还顺利?”,彭朋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和欧阳德小别重逢,楚仲平则被晾在一边儿。被人忽视,他颇不痛快的假咳了两声,惊动了二人。“哟,有客人?”,欧阳德往内堂走了几步,瞟了一眼他,自顾的坐下了。“我刚在门外听到动静,还寻思大人养狗了呢,犬声吠吠的。”,“大胆!”,楚仲平从座位上跳起来,怒气腾腾,“区区平民,竟敢出言侮辱朝廷命官,我饶你不得。”,左右听号就要上前刁难。“哎呀,打架呀?那不行,我打不过你们,我身子单薄,不胜武力。”,欧阳德稳如泰山,嘴上认怂着道,“这不,说着说着,还觉得有点儿冷了呢,等会的,我加件儿衣服先,严冬腊月的,别感冒了再。”,楚仲平等人只见一抹明黄色从眼前一闪而过,待欧阳德拾捣完毕后,楚仲平瞬时脸色难看至极,却也只能认低服软,附身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彭朋自然也不敢站着,退后一步刚要行礼,欧阳德伸手拦着他,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即不慌不忙拿出铜制旱烟杆沿桌腿敲了敲灰,漫不经心道,“都认识黄马褂啊?不错,都有眼力劲儿哈。”,欧阳德不让起来,楚仲平不能动。借着这个空档,他问起彭朋事情原委,“彭大人,怎么个事儿,说我听听来。”,好容易皇权君威终于压制住楚仲平一回,彭朋一疏胸中闷气,将自己难以抉择的境况对欧阳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良久,语毕。欧阳德点点头表示已经明白。“顺得兄情失嫂意,两头难全。两位大人,我看这样吧,这张纸上的人呢,彭大人负责如实通传到衙。至于人来了之后,是严审还是逼供,责任就由楚大人来担了。”,欧阳德是何等精明人,楚仲平打的如意算盘,他一看便知。彭朋为人刚正不阿,官场上的弯弯道道难免会让他栽跟头,欧阳德身为挚友,自然要扶一把。“欧阳先生,同时把这么多人都叫到县衙,是不是太声势浩大了。”,彭朋仍有顾虑,并不知道他正被人拉出泥坑。“大人,你就说是京城刑部来的楚仲平楚大人要他们协助调查,所谓官民一体,料想也不会被拒绝。”,欧阳德把楚仲平的名字读重音,意在起强调作用。彭朋无奈应下了,回身吩咐衙役去办。楚仲平这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偏偏对方又有黄马褂护身,奈何不得,顿时怄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