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莺飞草长三月染柳梢。不骄不炽的阳光,不寒不冽的春风,丝丝细雨点洒田园,一派春和景明。福郡王自放弃投机取巧的主意后,竟也开始认真研究起小茅屋前的几块薄田来。带兵打仗他游刃有余,耕田种地他举步维艰。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西汉氾胜之的《氾胜之书》,元朝王祯的《农书》以及明朝徐光启的《农政全书》这四大农书都快被翻烂了,可他至今仍不敢轻易落一粒种子,甚至还在种菜好或是种粮好两种想法间摇摆不定,迟迟未决。无奈,他只好纡尊降贵的去请教行家,当他把脚走酸,口问干之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才终于摸到点儿门道。王府内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九娘是他心腹,纵往日他即便在府,大小事务也多是九娘处理的,所以他不担心。倒是淳贝勒,初初到此牢骚抱怨了几日后,便一改常态,成天像匹小马驹似的在山野溪边,田间地头尥蹶子疯跑,尤其和一群乡下小毛孩儿要好的仿佛成了八拜之交。福郡王也没空管儿子,只要淳贝勒开心,他也就不在乎儿子的行为举止是否符合贵族做派、皇家风范。茅屋角落布了灰尘的锄头到底还是拿在了一个郡王爷的手里,舞刀弄枪对他倒不是什么难事,可这锄头,怎么个挥动既能不闪了腰还能把力气用的恰到好处就确是一门学问。淳贝勒是指望不上了,他也舍不得指望,万事唯有靠他一个人。切切实实的经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之后,福郡王瘫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借着茅屋顶上被风吹开的缝隙观赏星星月亮,晚饭还没做,他可是已完全没了力气。“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他喃喃低语,好似此刻连正常说话的气力,他的身体都负担不起。“我可是堂堂郡王啊,哈哈,现在成了个种地的郡王。”,他一边自嘲,一边想到自今年过半百,本是处心积虑要图谋江山,谁知大业无期,反而先种上了地,这怎么能不让人笑掉大牙呢?然萎靡不振只有片刻,雄心壮志便卷土重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念叨了几遍这警世箴言,福郡王心底再次生出‘争渡万般苦厄,只为一朝功成’的勇气与毅力。于是他极勉强的支撑起身子,为的是不令儿子回来还要饿着肚子。康熙坚决彻底贯彻‘忆苦思甜’的方针,对王侯公子们的衣食住行都严格制定了‘只求吃饱,不求吃好。’的标准,此举让素来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纷纷叫苦不迭,又敢怒不敢言。此时,瓦缸里只有普通的糙米,案板上是新鲜摘下来的蔬菜,全不见鱼肉腥。福郡王叹了口气,看天色不至于太晚,想着趁早去猎几只山禽野味,改善改善伙食。正要出门,清凉的月光下,淳贝勒的身影像个小黑点儿似的,蹦蹦跶跶的往回走,细听,还一路哼着小曲儿,兴高采烈的。“阿玛!阿玛我回来啦!”,离着茅草屋还有老远,淳贝勒认出福郡王正往外走的身形,便支起嗓子呼喊了起来,一声声“阿玛”游荡在空旷的山野间,乘风踏月的飘进福郡王的耳朵,比一切笙箫礼乐都动听。儿子回来了,他也就不便出去了,遂驻足等在门口,看那仿佛自天边由远及近慢慢放大的淳贝勒,嘴角弯了弯,眼中满含慈爱。“怎么玩儿到这么晚?天黑路上不好走,告诉阿玛一声,我好去接你啊。”,虽是这么说,实则他并不担心儿子的安全问题。尽管自己的权利被限制剥削,但他早已暗中派人将方圆百里内都调查检索的一清二楚,确定了周遭都是些老实农户,没有市井之徒,甚至就连山沟丘壑他也让人一寸一寸的摸扒过了,毒虫猛兽之类被驱逐干净,这样,他才放心让淳贝勒不受拘束的肆意冶游。“阿玛,我今天可高兴了,”,淳贝勒一进屋子就灌下大口茶水,说是茶水,其实就是凉白开。食无荤腥饮无茶,康熙做的绝。“小虎的奶奶今天过八十大寿,村子请了戏班敲锣打鼓热闹极了。他还请我去吃饭,寿包、烧鹅、还有糖醋鱼做的都不比咱们府里差。特别是糯米鸡,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阿玛,我拣了最大的给你带回来,你快吃。”,淳贝勒小心的拆开荷叶包,露出里面油光泛泛,荷香肉香交错的糯米鸡,色香味俱齐,着实让人垂涎欲滴。福郡王本就下地一天了,既累的慌,肚子又正少油水,于是听儿子的话来了一口。不知是不是以前好酒好饭吃惯了,乡下的粗食恶衣又难以下咽,陡然来这么一个味道新奇,莫能名之的东西,倒令他眼前一亮,停不下著。吃完后,淳贝勒爬上木板床顷刻就睡熟了,福郡王也躺下,守着身侧的儿子,拍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突然发现,尽管条件简陋成这般,竟好像也能有心满意足的感觉。更想不到,小小一只糯米鸡,吃下去竟如此顶胃,他极轻极轻的打着饱嗝儿,怕惊扰了儿子的美梦。
这已经是翡翠收到的第三封皇宫秘旨了,康熙的笔迹遒劲有力,字字清晰,言语行间甚至透漏出焦急的心情。内容简洁,寥寥数语。“太后凤体违和,久病不愈,思女心切,速回勿待。”,小莲在她收到第一封类似的书信时就已经将行李物品都收拾打包完成,做好了即刻回京的准备。可自家格格却一点也不当回事儿,认为这是康熙为了骗她回去而用的苦肉计。直至今日又有急件送到,她才觉得确有回家一趟的必要了。“格格,咱们还是马上就走吧。太后老人家正等着见你呢。”,小莲把包裹背在身上,备好了车马,催促上路。翡翠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天霸找不到我会担心的,稍等,我留个信儿。”,匆匆落笔写好纸条放在房间桌子上后,一主一仆才终于坐上了等候许久的马车。风一程雨一程,昼夜不停歇的赶路。皇城巍峨的朱红宫墙和斑斓的五彩琉璃瓦终是等回了它们的生身之主。带着令牌,畅通无阻的入了宫。翡翠借寻找‘百叶酥’之名离宫,一去不复返,她深知康熙必有不满,因此,径直先往慈宁宫而去,不敢进养心殿。“格格,你可算是回来了,太后对你甚是挂念。”,苏嬷嬷欢喜的迎接上来,作为太后的陪嫁婢女,几十年如一日的相处,要说天底下最了解皇太后的,恐怕不是皇帝和公主,而是她。太后子嗣众多,唯翡翠是她心头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故而当翡翠出现在太后面前,纵精神萎靡她也面露几分欢喜。母女俩叙了一会儿话,康熙闻讯而来,母亲面前,这个皇妹再怎么顽皮也好,他不好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