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愿得一人心之秋九 > 第112章 腹中肉
  当凛冽的第一阵冬风吹过,凄神寒骨,悄怆幽邃。树梢的最后一片枯叶摇摇欲坠,万物同悲。入了冬以后,天下第一楼的酒客有增无减,更比其他时节客似云来、熙熙攘攘。彭朋几乎每一日或早或晚都要来一趟,伙计见惯了他,礼节上不敢怠慢分毫,而老板娘早有交代,只需原话告知一遍,再给他沏上一壶好茶,坐等一会儿彭朋也就自行回去了。“彭公子,不巧的很,我们老板娘今日不在,您要找她还是改天再来!”,熟练的将店里最金贵的好茶给彭朋端来,伙计便很识趣的退下了。天下第一楼的客人络绎不绝,出出进进,个个的脸上都挂着酒足饭饱的满足笑容,唯有窗边雅座的彭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显的憔悴伶仃。厚朴跟他说的那句“这要是追不上,老婆孩子两头空...”,彭朋直至夜阑人静,忧思独酌时才想明白其中真意,也是那一刻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找回丽娘,即便有违原则,有负皇恩,有辱家声,他都不在乎了。昏暗幽森的地下密室,一张不大的桌子围坐了三个沉默不语却气氛诡异的人。彼此间互相度量,而心中亦暗自权衡。“父亲,我们的行动在中原留有很多需要抹去的痕迹,我想让九娘暂且留下去处理。”,丽娘冷不丁的冒出一句,德川龙一郎将冷厉的目光投向她,半似打量半似怀疑。“我们和福郡王的盟约出了问题,万一他当真背信弃义,九娘对他知根知底,如果留下就必死无疑。”,马踏中原是德川龙一郎毕生之心愿,五年前福郡王找他时两人一拍即合,并一步一步的做了详尽的规划,本盼望有生之年能见到功成之日,谁知,福郡王临阵脱逃、有背约之嫌,德川龙一郎纵然怒火中烧,如今身处敌营,他也不能轻举妄动。康熙的寿诞结束后他本该随使团一起回扶桑,可女儿们的事令他耿耿于怀,加上福郡王的不问不管,让他更不放心一走了之。若计划作废,福郡王反水,他猜想福郡王为了隐瞒自己的罪状必定会先拿丽娘和九娘开刀,以绝后患。德川龙一郎暗想,三个女儿,夙娘已死,余下两个,都是自己最疼爱和器重的,要说壮士断腕他怎么也舍不得。于是,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把两个女儿一起带回,至于他与福郡王的事,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了。丽娘的理由并不算充分能让他答应,反而此番明知是龙潭虎穴却偏将九娘遗留此地的做法不禁令他生疑。“父亲,咱们与福郡王还到翻脸不认人的地步,况且,他知道我们的事,我们又何尝不握有他的把柄。九娘这几年在郡王府颇得福郡王的信任,甚至还想让九娘给他当儿媳妇,我相信福郡王不会九娘怎么样的。咱们的战略部署、兵力分布都在福郡王的手上,若不清除干净,只怕入侵中原的大计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丽娘有意将后果描绘的严重,仗着德川龙一郎不熟悉她们和福郡王之间的情况,而决定浑水摸鱼。“姐姐!”。九娘当然知道丽娘的真正意图是要成全她的美满与幸福,可姐妹同心,丽娘与彭朋决离抱憾终身,她又怎可能不悲痛惋惜。“怎么,这点儿小事都办不了吗?”,丽娘突然严肃的呵斥,像是忍痛赶走心爱的猫咪的亲昵似的,她的心被九娘闪着泪光的眼睛几近刺出血来。“我和父亲先行一步,等你料理收尾了,自然就会召你回来。”,语气冰冷异常,德川龙一郎看着两人,始终无法做出决定。“还有时间,等我考虑之后再说吧!”,不知是直觉作祟还是疑神疑鬼,他望向两个女儿的时候,心里眼前总不时浮现出和她们关系甚为亲密的彭朋和秋官的身影,这俩小子,他怎看怎不满意,虽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为了获取情报而曲意逢迎,但即使是虚情假意,一手养大的闺女被男人盯上总归令他心有芥蒂。加之,夙娘听说就是死在三河县令彭朋的手里,这个仇他无论如何不能忘记。“既然你们的任务即将结束,那个县令和圆月刀法的传人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找个机会斩草除根,夙娘和扶桑无数丧命于圆月刀法的武士们也就可以安息。”,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德川龙一郎背着手踱步走了出去,他深知,相比于以往的任务,杀两个对她们毫无防备的人简直轻而易举,他也就不必多嘱咐什么。只是德川龙一郎不知,在他离开的背影之后,丽娘和九娘惊惧而悲伤的神情,像被刀印刻在脸上,久久消散不去。“呕~”,许是所承受的压力过大,面临的处境过于惊险,丽娘突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涌上来,令她频频作呕。九娘心领神会的忙给她倒了杯茶,看着她喝下去稍稍平复后才道,“姐姐,你是不是已经和我大哥......”,羞人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其实她早该知道,那晚丽娘一夜未归,之后两人相处的种种迹象,以及,铁证般的,厚朴催促彭朋去追丽娘时的慌不择言,都令九娘的推测一步步被坐实。可她明白,丽娘自己却还懵然不知,见妹妹提起,她瞬时像是满脸都涂了胭脂,红透了两边,支支吾吾不敢承认。九娘最初劝降丽娘是以彭朋做底牌,如今,她找到了更好的理由足以让丽娘再不纠结,坚定的选择和自己走同一条路。“这段时间,我看你总是无精打采、尽显疲态,甚至连胃口都不如以前。本来以为,你是因为义父和大哥之间的事忧愁烦心,可经我爹一提醒,我猜...我猜你大概是有了。”,“有什么了?”,丽娘不明白,何以九娘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却用的是斩钉截铁的语气。 不错,丽娘自觉最近身子确实有些异样,可昼夜操心别事,她认为劳累也是正常,全不做他想。及至九娘一字一顿的告诉她,“你可能已经怀了我大哥的骨肉。”,短短一句话,不亚于五雷轰顶,让她茫然不知所措。与彭朋共赴巫山、初尝云雨对丽娘来说已算的上此生之最冒险,现而今,腹中多出的一块肉却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我...我...孩子?”,话不成句已在九娘意料之中,她既欣喜又担忧,虽然彭朋是正人君子的典型,断不会如厚朴当年般怯懦避责,可母亲的终生之痛实在令九娘印象深刻,她害怕丽娘会重蹈覆辙,便给出了中肯的建议,“如果你决定要跟义父回扶桑,这个孩子就一定不能留。但要是你舍不得,你最好回去找我大哥,他必定求之不得。”,丽娘此刻连话也说不出,更做不出抉择,九娘说了什么她听不清,只有‘孩子’和‘彭朋’这四个字不断萦绕她脑中。
  初冬的竹林纵然落叶满地,枝条依然茂盛。和煦的暖阳下,彭夫人不住的唉声叹气。珠儿劝不住,也不明所以,衙门里彭朋又不在,不得已,她唯有请了厚朴来。“怎么啦?伤春悲秋可容易害病啊。”,中听的话厚朴不会,在他这里,不讽刺挖苦就略等于是对人抬举了。彭夫人的心结他也知晓个大概,大病能医,心结难开。人家的家务事,纵使他这神医也不好去论断。是以,变着法儿的,他另辟蹊径散除她的郁气。“喏,今儿刚做的,尝尝?”,以往总是彭夫人投喂他,现在,时不时的,厚朴也常研究了些药食同源的零嘴儿投桃报李。当然,每样东西他都一式三份,彭夫人有的,他的女儿和外孙怎么也少不得。“南边新运来的梅果古法炮制,只此一家,真不试试?”,见彭夫人连看都不看一眼,厚朴有些着急,遂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我没心情,你别闹腾了。”,语声低的恍若蚊吟,彭夫人神色漠然,倒令厚朴心焦了起来。叽叽喳喳的鸦雀站在树尖叫个不停,小东院儿内对坐的两人却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