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凉风起,禾苗翠盈盈。蓝宝石色的天空,倒映在溪流中,洁白的云朵宛如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农田里碧玺一样绿的透亮的稻谷,一望无际,令人心旷神怡。黝黑健壮的半大水牛,甩着欢快的蹄子,正一步一个脚印的在湿润的泥巴路上留下嬉戏的印记。一双浑圆似墨的眼睛,除了偶尔被几只猛然惊飞的麻雀所吸引,几乎是牢牢的盯在了前方不远处正随着主人缓步慢行的母亲身上。淡紫色的蝴蝶在五颜六色的花丛中穿梭起舞,突然,其中的某个特别调皮的专登停在了小牛黢黑柔软的鼻垫上,平白惹起一声巨大的喷嚏。还没等它回过神,只见本该走在最前面的农夫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了它的身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小牛的背脊,吓的它连连后退。“十三,你看!去年你摸过的这头牛犊子,还不够一岁呢,个头都快赶上大的了!”,满是自豪与骄傲的语气,倒仿佛这摇头晃脑的小动物竟给他挣回了什么极大的颜面一般。闻言,另一只大手很快便也伸了过来,随即,便传来更爽朗欢欣的附和声,“阿年,你养牛很有一手嘛!”,诚心夸赞了几句之后,田间偶遇的两人便结伴朝着不远处的村落踱步过去。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屋舍俨然,参差错落的小村庄此时正升起袅袅炊烟,并伴随着传来阵阵饭香。
村子的最西边,三间由土砖垒起来的房子虽然简陋,内里却拾捣的干净整洁。两位妇人,一老一少,牵着个女娃娃正在竹篱笆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院子墙角一棵粗壮的枣树枝繁叶茂,光亮圆润的果子点缀其上,恰似星星装饰夜空。“瑶妹!瑶妹!”,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呼喊,断断续续,倒仿佛这声音的主人是疾行千里,远道而来。“看哥给你抓了什么来?小兔子哟!”,一个影子像风似的吹过,院子内的三人都驻足凝望了过去。“哥...兔兔...”,还不太能咬文嚼字的女娃娃蹒跚学步的冲来人跑了过去,满脸都是兴奋与欢喜。“胳膊上的伤才刚好,又跑出去野,让你爹知道了非教训你不可!”,年轻的妇人眼含笑意的看着一双儿女相亲相爱的场景,嘴中虽对儿子的调皮略有微词,然实则心中只有对孩子的怜惜,并无半点怪他之意。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却只听‘砰!’的一声,原本结实厚重的院门被撞击发出巨响,不待几人回神,又一道影子不管不顾的蹿了进来。“小虎!小虎你没事啦?真是太好了,这么久不见,我可想死你了!”,话音才落,淳贝勒和小虎便犹如阔别已久的至亲兄弟般相互抱在了一起。在皇宫被关了那么久,回到郡王府,阿玛又不许他独自下乡玩,憋了这许多日子,淳贝勒才终于打动福郡王的怜子之心,答应带他过来看看。自从小虎被阿撒格用箭射伤,淳贝勒来不及探望便被康熙接进了宫里。虽然福郡王以匿名的方式安排了最好的大夫前去诊治,可作为好兄弟、好伙伴,淳贝勒仍旧长久的悬着一颗心。直至如今,他亲眼看到活蹦乱跳,健壮如初的小虎,除了手臂上留下一道怵目惊心的疤痕外一切如故,淳贝勒方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两位妇人对淳贝勒已很是熟悉,是以,一见着他,便视之如自家子弟般殷勤款待。在一巡糕点一巡茶后,竹篱笆外面再次响起了嘹亮爽朗的谈笑声,不一会儿,便见阿牛扯着福郡王逃也似的跑了进来,身后还紧跟着四五个农人仿佛在追赶。“行了行了!十三哥进了我家的门,从别人家抢客的事,料你们也做不出来吧?!”,像是赢得了一场什么比赛般,阿牛十分得意的将自己的‘战利品’福郡王藏在身后,护的严实,完全不理会其余的农人如何同他一样的盛意拳拳。看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福郡王受宠若惊。因抵御外敌,戍边有功,康熙特赐他不必再劳苦耕种,于是回到三河县之后,纵然心中时常挂念,但因着身份悬殊的缘故,他做为多罗顺承郡王到底不便与耕田种地的农民多有交集。淳贝勒回了王府后,终日无所事事,除了九娘和丽娘出嫁让他有机会热闹了一下外,其余的时光平淡如水。福郡王有了先前险些被气到吐血的经验与教训,也不再敢轻易提起教导儿子读书成才的话了,加之这个儿子实在被自己宝贝过甚,虽昂长七尺,仪表堂堂,但身骄肉贵,弱柳扶风,也不能指望他改习武术。文不成武不就,福郡王纵然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淳贝勒此生怕是注定只能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既然如此,没有了望子成龙的期盼与寄望,儿子开心便是最重要的。因而当淳贝勒苦苦央求带他下乡,福郡王只能无可如何的答应了。屏退了随从,单就父子两人踏上曾流连忘返的田间地垄,一边走,福郡王还一边指着周围各色的庄稼和农作物将自己仅有的一点儿务农经验实地教学的传授给儿子,言辞恳切,耐心程度,远比教淳贝勒读书识字要认真的多。“这个是新插下的秧苗,过了九月,秋收再碾成大米就是咱们每天的口粮。这是黄瓜藤,还顶着小黄花,脆嫩着呢,淳儿,阿玛给你摘一个尝尝~”。青山绿水的田埂上,谁能想到,一位郡王带着一位贝勒,双双拿着根小黄瓜,一路走一路啃一路欢声笑语的。路过福郡王种过的几块地和那间仍算结实却已空无一人的茅屋时,两人都不自觉的停下步子多看了几眼。快进村子了,淳贝勒认得路,早率先奔跑而去,福郡王则迎面撞见了牵着水牛的农夫阿年。
日落黄昏,一抹金色的残阳横亘在云层之中,像是天神藏起来的发着光的宝物不小心在人间显露了真颜。墨黛的远山,林间飞起一两只通体如雪的白鹭,轻扇着羽翅,乘风而起,似要到蓬莱仙岛才甘愿落地,还是旧时的月色,皎洁纯净,纤尘不染,福郡王和淳贝勒酒足饭饱的踏上归程。天尚未完全黑下来,半明半暗的云遮盖着弯弯的月牙儿,颇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意境。“阿玛,等空闲了咱们还回来住几天吧?”,淳贝勒抱着怀里的零嘴儿乖巧的跟在福郡王的身后,抬头见他提溜着两坛酒,走出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不禁便开口道。听到儿子的话,福郡王不动声色的将目光垂下,手中沉甸甸的酒壶突然仿佛重的让他走不动路。“十三,这是今年刚酿的麦酒,我给你留着呢!”,“十三,你和淳儿住的那间房上个月大雨给冲坏了,我给简单修葺了下,嘿嘿,刚学的手艺,可别嫌弃!”,“十三哥,这是咱家最肥的一只鸡,小虎谁都不让动,只准许做给你们吃哦!”,“十三啊......”,句句字字的话语仿佛自天边随晚风飘了过来,直直吹进了福郡王的心里,沉默了良久,似答非答的,只听他喃喃低语道,“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