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月楼里一如往常地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顾北辰穿梭在一群莺莺燕燕中,他转头嘱咐了必庾几句,必庾点头离开了。
继而缓步走上二楼雅间,落了座。
听闻贵客来临,老鸨舞着手绢就赶来了,"哟,好些天没见着了,宸王今儿怎么得空来听曲儿?咱们这些姑娘们呀,可天天盼着您呐。"
说完拍拍手,三五个美貌的乐妓从门外涌进,环绕在顾北辰四周。
他眯缝起眼睛,用扇子轻挑起一个女子的下巴,"嗯,皮囊尚可,就是年纪大了点。"
老鸨立马会意,"明白,换一批!"
可接二连三换了好几批,顾北辰都不满意。
他目光漫不经心落在台中翩翩起舞的妓女身上,"没有别的了?我看台上舞女倒是有新鲜的。"
老鸨顺着望去,一个年龄尚小,舞姿生涩的少女,看上去不过豆蔻之年。
"哎呀宸王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相中了新货。"
她面露难色,"但是吧,奴家怕她初来乍到还没调教好,伺候不好……"
不等她推脱,顾北辰打断道:"叫她来陪我。"
老鸨只好下去招呼了。
从二楼远远看去,她一边领着舞女上来,一边嘴巴不停地叭叭着什么。
女孩进门低垂眉眼,绞着手指,看着怯生生的。
顾北辰:"坐到身边来。"
老鸨见她不动,暗暗掐了一把,把人往前一推,"耳朵聋了?宸王让你过去还不快点过去!"
女孩抿着唇坐下,低眉顺眼,依旧不敢看顾北辰。
老鸨陪笑脸,"宸王,雏妓就是这样,没啥经验……不像咱之前的花魁月吟姑娘,说起来自打她被司徒大人买去,就经常留宿府中,鲜少回来了。"
顾北辰"嗯"了一声,说:"你先退下吧。"
"好嘞。"老鸨满口答应,关门前不忘叮嘱一句,"小春,好生伺候宸王,千万别说多错多,惹王爷不开心。"
雅阁里,只剩二人独处。
顾北辰倒了杯茶给她,"你叫小春?"
女孩懦懦地点点头。
"怎么来的这里?"
小春踌躇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被爹卖来的。"
"和你一同进的,还有旁人?"
"嗯。"
"她们呢?"
"我不知道……"
"你们平日做什么?"
小春摇头,"有的学舞,有的学抚琴,还有那些技巧……"
她声如细蚊,说起"那些技巧"羞得脸色通红。
顾北辰大概明白了。
心月楼定期都会新进一批雏妓。
教她们一些技艺,和讨男人欢心的法子,学艺精湛者可成为乐妓舞妓,侍奉一些达官贵人。
可月吟的密信中提到:近来心月楼的雏妓不知所踪。
他问小春:"你们都会留在这儿吗?"
小春咬住唇,迟迟不语,缓缓摇了一下头。
这些女孩本就是流离失所的浮萍,命运悲惨,但总不乏有些宁死不屈的烈性子,只是无人关心她们流向何处。
顾北辰问:"没留下的她们去了哪里?"
小春却怎么也不肯说了,好像碰到什么违禁词,嘴里不停重复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北辰不再多问,安抚道:"别怕,我不会伤你。"
这时,有人敲门。
"进。"
必庾推门而入,顾北辰赏了一袋银钱给小春,说:"下去吧,今日的对话全当没发生,这是赏钱。”
小春低眉接过,小声道谢,然后匆匆离去。
必庾转头复命,"义兄,没查到。"
一个时辰前,顾北辰让他暗暗潜入心月楼后院,打探那些雏妓所居住的房间是否有暗道,连通外院。
顾北辰思忖,月吟潜伏这么久,甚至连院子能藏身的水井都探过了,也没发现其中端倪,到底是如何光天白日下把人运出去呢?
那些消失的雏妓究竟又去往何方?
"知道了,先回去吧。"
-
傍晚,顾北辰在王府门口高挂了一盏红红的灯笼,升到最高处。
这是秘密让暗卫现身的信号。
他让必庾守在房门口,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月黑风高时,一个纤瘦的身影从侧窗翻入房内,月吟如约而至。
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那件宽大的黑色帽兜,穿在身上显得更加空荡松垮。
"将军,您召见我。"
"上次的密室,你可找机会进去了?"
月吟点点头,"司徒枭好酒贪杯,我趁他醉时偷偷溜进去过,只是那里面除了摆放一些鼓面器乐,并无蹊跷之处。”
顾北辰拧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困惑。
月吟:“尽人皆知司徒枭是个音痴,他时常叫我抚琴取悦于他,想来府上收藏几把名贵器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顾北辰的轮廓隐于夜色,他若有所思道:“若只是名贵器乐,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摆在门面上,非要藏在密室内……他可曾让你弹奏过?”
月吟:“他只让我击打过一个鼓,鼓面触感细腻柔滑,想必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价值万金……咳咳!”
她突然猛烈咳嗽几声,用手捂住胸口,脚步虚浮地晃动了下身子。
顾北辰起身走去,“你怎么了?”
月吟却惊恐地后退几步,躲在角落暗处,和他保持距离。
走近后,顾北辰才发现她鼻青脸肿,全身都有伤。
削瘦的脸庞,眼睛深凹进去,脖间有清晰可见的指印,手腕处有一圈殷红的痕迹。
顾北辰皱眉,“怎么弄的?”
月吟缩了缩身体,声音微颤,“是司徒枭……他在男女私事上,有怪癖好,十分粗暴。”
见她力不从心,顾北辰伸出手想搀扶。
月吟惊得连连后退,背抵靠在冰冷的墙上,低头道:“将军别碰我!月吟,脏……”
闻言,顾北辰的手凝在半空中,良久才收回。
"将军,若有发现月吟定会传信于您,司徒枭生性多疑,奴不便多留,咳咳。"
"好。"
窗外夜色朦胧,清风送香,旋转飘来一朵白色丁香花。
院子里的丁香树开花了,花朵密而饱满,洁白无瑕,清香扑鼻。
顾北辰用手接住,小小一朵躺在掌心里,显得格外娇柔可爱。
他低吟道:“女子贞洁,岂在裙裾之下?”
……
月吟离去的时候,是从王府侧门出去的。
身后必庾叫住她,"月吟姑娘留步。"
他送上药膏,"义兄让我把这个给你。"
月吟接过那盒药膏,攥在掌心,眼泪噙满眼眶,"替我多谢将军。"
必庾看着她青紫的嘴角,抿唇言:"你替义父办事,自当万事小心。"
月吟莞尔一笑,凄楚美丽。
"小公子,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我们都是将军的暗卫,可你却能相伴在他左右,朝朝暮暮常相见。"
必庾涩然。
望着她很像一朵月色下沾露的梨花,那么纯洁无瑕,娓娓道来少女多年暗藏的情愫。
"我也很想留在他身边,奈何没有身份。"
"将军出身尊贵,断不可能娶我,军营纪律森严,断不可能留我。"
风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稍纵即逝。
那年兵荒马乱初相遇。
他救她于乱世之中,仅惊鸿一瞥,从此误终身。
"至今才明白,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这一生都会因为念念不忘而孤独。"
月吟捡起掉落在地上一串沾泥的丁香花,细心拂了拂,别在发间。
“我走了,替我好好照顾将军。”
必庾目送她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
那时他不知道,与月吟的这一面,竟然会成为最后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