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公主的驾到,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包括顾北辰。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玲珑公主站在公堂之上,从衣袖中拿出一物,义正言辞道:“先皇的遗体运送到皇陵,吾心痛矣!偶然在他口中发现此物,大家可认得?”
当日,玲珑公主痛心疾首地扑向最疼爱自己的“父皇”,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让她发现先皇嘴巴里含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这让她立马意识到这是先皇留给自己,真正的谋杀元凶线索。
那是一粒纽扣,准确说是东宫太子衣领上的纽扣。
东宫特殊,太子奢华无度,所用的吃穿用度皆由专人监督和制作,大到御驾车马,小到一颗金玉扣子,皆为极贵的珍品。
顾萧的脸色陡然剧变。
其他的在座老臣也认出这是太子在祭祀当日身穿的金丝红袍的蟒服上的。
事情因为玲珑公主的出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句句掷地有声,手持证物,逻辑严密,后又押来几名证人,皆是潜伏在皇陵欲动手杀害公主的死士。
众人惊骇无比,怎么也没想到太子如此残暴阴狠。
而后,裴景之最先反应过来,在他和一列重臣的质问和乘胜追击下,太子“弑君杀父”、“谋害皇亲”的罪名成立,真相大白。
……
顾萧暂时被强制收押入狱,坐镇六宫之上的皇后一听,两眼一黑,晕厥过去。
一处偏殿内,玲珑公主召见了顾北辰。
阳光从窗外斜射,亮了地面一小隅,空中与光同尘,漂漂浮浮,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顾北辰曾记得,玲珑是很爱说话爱笑的小姑娘,实在和眼前这位心思重重的“公主”联系不起来,一时有些恍惚。
“听说宸安王屡次三番求见,所为何事?”
玲珑公主看着他,圆润的杏眼沉了几度复杂情绪。
此番,她出现的时机微妙,让顾北辰不得不多想。
“玲珑……”顾北辰轻唤一声,她再不叫自己“北辰哥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都知道了。”
玲珑的表情凝了一瞬,刻意强装镇定自若,“宸安王指的是哪一件事?是你亲手谋划令我声名尽毁的事,还是后面又假惺惺派人保护我的事?”
顾北辰一怔,身体微微发颤。
玲珑公主挪开目光,投向那一小隅阳光,“放心,我既已决定回京帮你,定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当年的事,已经有人告诉了我,太子派人到皇陵杀我,为的就是坐实本宫和二哥行苟且之事,死无对证。然而,如今二哥也死了……”
玲珑面色苍白,喃喃自语道:“他跟我说你苦心谋划,受人威胁,为了救二哥,也为了让我远离朝堂纷争,因为京城马上会大乱,是这样么?”
顾北辰垂眸不语。
玲珑的眼神缓缓又落回他身上,“皇兄残害手足,弑父杀君,天道自然不公。可我又有什么错?你们夺嫡争储,关我一个公主什么事?”
她一声声质问着,唇不住地颤抖,“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不对?我想问问你,北辰哥哥……当初你让他参加比武招亲,真的是想为我觅得良婿吗?不是将我也算计了进去?!”
顾北辰蹙轻眉心,“不是……”
“那好。”玲珑公主甩袍而坐,“既然他是我的驸马,我和他拜过堂结过亲,他日待你登基,你再将他还给我如何?”
顾北辰闻言抬脸,却迟迟不得言语。
……
在太子收狱的情况下,六皇子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
登基大典仓促,充满了权力更迭的血腥味。
就在顾北辰登基的前一天。
千里之外的北疆,怀寒营。
经过数月不眠不休的疾驰和沿途小心避开追查,勾陈一终于带着虎符,风尘仆仆、形容枯槁地赶回了这座他无比熟悉的边关雄城。他凭借虎符和自己在军中的威望,迅速掌控了局面,整肃军队,厉兵秣马,准备即刻挥师南下,清君侧,救义兄!
营帐内,气氛肃杀。
勾陈一身穿戎装,正准备点将发兵。
突然,一名传令兵狂奔入帐,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茫然:“将军!将军!京中八百里加急!六……六殿下……不!是陛下!陛下登基了!”
“什么?!”勾陈一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令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取代。
登基?他登基了?!
怎么可能?!他离开时,顾北辰明明深陷绝境,被太子逼得走投无路,连卫楚都……他正是为此才日夜兼程搬救兵。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和不安淹没。
太子呢?那些指控呢?朝中重臣呢?顾北辰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内,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不仅化解了危机,还一举登上了帝位?
勾陈一陷入沉思,即便他中途去了一趟皇陵,求玲珑公主赴京相助,但他心中实在没底……
他摸摸脸颊,想起如实相告时,公主怒气冲天甩了他一巴掌!
“所以你根本没想过尚公主是不是!”
“是。”
“你就那么听你义兄的话!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
“呵,如今为何来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去救他?你们联起手来将我害成这般境地,凭什么觉得我会去救他!”
“他一直在保护你,当时情况危急,义兄也别无他法……”
“够了!必庾,我只想问一句话,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亲手将我葬送至地狱,你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吗?!”
“对不起。”
“一切都是骗我的,你也没对我动过心是么?”
“没有……”
此言一出,气得玲珑公主大发脾性,把手边乱七八糟的物什都往他身上砸去!
勾陈一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她发泄完。
……
一转眼,京城就传来易主的消息。
勾陈一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觉得这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太不合常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他奋力赶往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拨动了命运的齿轮,强行扭转了结局。
而他,这个本应扮演关键救世主角色的人,却被排除在了这局棋之外,成了一个迟到的、茫然的看客。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勾陈一遥望京城的方向,那里,新帝登基的钟鼓之声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在他耳边回荡。而怀寒营外,整装待发的大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他们救驾的目标,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勾陈一站在帐前,北风吹起他染尘的披风,心中充满了对京城迷雾重重的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对那未知的、残忍真相的隐隐预感。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