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传唤声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帐内缱绻的温意。
顾北辰脸上的柔情瞬间淡去,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告诉皇后,朕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殿外太监应了声,想必是去回话了。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是那怪异的紧张感比先前更甚。勾陈一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北辰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愿被打扰的执拗。
可没片刻,那太监的声音又怯生生地响起:“陛下,皇后娘娘说……说有要事禀报,事关……事关前朝安稳,她就在殿外候着,不敢惊扰,只求陛下见一面。”
裴盈盈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连“前朝安稳”这样的理由都搬了出来,堵得人难以拒绝。
顾北辰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知道,裴盈盈这是铁了心要进来。
勾陈一心里那根弦也绷到了极致,他轻轻推了推顾北辰,低声道:“阿辰,让她进来吧。”
顾北辰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她既以国事为由,你不见,反倒落人口实。”勾陈一继续劝说,声音压得极低,“我……我先躲一躲。”
他说着,便要起身。这里是顾北辰的寝殿,四处都是眼目,他一个“叛臣”在此,一旦被撞破,后果不堪设想。
顾北辰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松了手,语气带着不甘和无奈:“小心些。”
“嗯。”勾陈一点头,迅速掀开被子下床,借着屏风的遮挡,快手快脚地换上自己的衣物,又从角落里取过早已备好的一袭深色夜衣罩在外面。他动作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疏离冷硬的模样。
顾北辰深吸一口气,扬声道:“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勾陈一已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的阴影处,屏息凝神。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裴盈盈一身端庄的宫装,带着两名宫女,缓步走了进来,对着床榻上的顾北辰盈盈一拜:“臣妾参见陛下。”
顾北辰靠在床头,神色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皇后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勾陈一趁着他们对话的间隙,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锁定了一扇不起眼的侧窗。他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了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出,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跃出宫殿,融入浓重的夜色里,勾陈一才微微松了口气。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披着那袭夜衣,在宫墙的阴影里快速穿行,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避开巡逻的侍卫,很快便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宫墙下。他助跑几步,足尖在墙上轻点几下,身形便如飞燕般翻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宫外的小巷里。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勾陈一却忽然有些茫然。京城这么大,他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回以前的住处?早已人去楼空,且多半被监视着。找个客栈落脚?以他如今的身份,太过冒险。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引着他来到了周芷妤那间位于城郊的小药屋附近。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买了两坛上好的烈酒。提着酒,他拐进一条小径,朝着后山走去。
卫楚的墓就在后山。
借着朦胧的月光,勾陈一很快便找到了那座墓碑。与他上次来时不同,墓碑显然是被人用心翻修过,打磨得十分光滑,上面还清晰地刻着“卫楚之墓”四个大字。
看到那名字,勾陈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他蹲下身,将其中一坛酒放在墓前,自己打开另一坛,仰头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卫楚,我来看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阿辰……他帮你报仇了,手刃了仇人,你可以安息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墓碑,就像以前在军营里那样,和卫楚并肩坐着喝酒聊天。
“还记得吗?那时候在怀寒营,你总笑我太黏着阿辰,说我没出息。”勾陈一笑了笑,眼底却带着落寞,“可你不懂,他是我的命。”
“后来到了京城,你又总劝我,说有些东西强求不得,让我看开点。”他又灌了一口酒,“可我看不开,也放不下。哪怕他娶了皇后,哪怕我们现在只能这样偷偷摸摸的,我还是想留在他身边。”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勾陈一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痛苦。
“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个怪物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见不得光,只能躲在暗地里。满月的时候,我会变成真正的怪物,失去理智。到了子时,那该死的寒毒又会发作,痛得我恨不得去死……”
“我这条命,早就破破烂烂的了。”他将酒坛凑近,往地上洒了一些,像是在与卫楚对饮,“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活着,想守着他。哪怕一辈子都只能做个隐形人,活在阴影里,我也认了。”
夜风呜咽,像是在为他的话伴奏。他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苦楚和执念,在此刻尽数倾诉给了冰冷的墓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勾陈一猛地回头,警惕地望去。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不是别人,正是周芷妤。
看到勾陈一的那一刹那,周芷妤的脚步顿住了,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分不清是悲是喜,只是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回来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能出现!外面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还没撤呢!万一让人看见你,就像当初珍妃那样……你会死的!”
勾陈一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唇,露出一抹淡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周芷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忽然一痛,瞬间就懂了。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他肯藏起来,肯销声匿迹,无非是怕自己的存在给皇宫里那位惹来麻烦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周芷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片刻,周芷妤才轻声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勾陈一摇了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
他想留下来,留在离顾北辰近的地方,可他没有任何一个合适的身份。从今往后,他或许真的只能做回一只山野里的兽,藏身于暗夜里,偶尔才能远远地看一眼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你身上的蛊……近来还正常吗?”周芷妤终究还是更关心他的身体,这件事,整个京城恐怕也只有她一人知晓内情。
听到“蛊”字,勾陈一的眉头瞬间凝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不太正常,满月时我好像越来越失控了……”
他想起之前骑马奔赴边关的途中,正好遇上满月。他提前躲进了山林里,等待着蛊毒发作变身。可那一次,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朝着一具死去的羊的尸体走去。
“当时我闻到血腥味……”勾陈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特别想生吃了它,但还是忍住了。事后想起来,我在路边干呕了半天。”
周芷妤闻言,心中骇然。
她终于明白,当初太子顾萧所说的关于珍妃的那些事,并非空穴来风。这种蛊种在体内久了,竟然真的会让人变得嗜肉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