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本来两个人各自腹诽着再次重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彼时，他是天之骄子，风光迎娶皇后，昭告天下。
照理说，顾北辰应该心觉自愧，心如刀绞，而勾陈一更该生气、愤怒、发泄！
可玲珑公主误打误撞的一招“合欢散”，将这些画面彻底击溃，鱼水之欢过后好像对什么情绪都提不起劲儿了。
更何况，那怎么不算一种发泄呢……
顾北辰拍了拍床，“站在下面做什么，过来陪朕睡觉。”
勾陈一愣住了。
他说“朕”，这他娘的好像比“义兄”带给他的感官更刺激。
再次躺上床合盖上一床被子后，勾陈一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自称，叫“义兄”，不对……叫“哥”，更不对！叫“皇上”？更奇怪……他踌躇半天，憋出一句话，“陛下，我，哦不，臣……臣有罪。”
顾北辰懒洋洋地扬了下眉，“什么罪？”
“臣……救驾来迟。”
“不迟。”顾北辰翻了个身，抱住他，“刚刚好，一切尘埃落定，你回到我身旁。”
他把下巴搁在勾陈一的锁骨处，声音低柔，“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么？”
勾陈一脖颈喷洒着温热的呼吸，烛火在余光闪烁跳跃着。
顾北辰：“我每一天都在担心你的安危，怕你回来，又怕你再也不回来……”
勾陈一喉结滚动，反手拥住他，“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顾北辰依偎在他怀里，叹道：“你不怨我么？我还是娶了她……”
半晌，勾陈一都没说话。
空气忽然静默了，一种怪异的紧张感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我不怪你。”勾陈一收紧了手臂，亲吻他的发，“回边关搬救兵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听到京城的消息，不管好的坏的我都怕……没有消息最好，说明你们还未分出胜负。可幸好……你赢了，比起其他的，没什么比你赢了这条命重要。阿辰，我怎么舍得怨你，你活着就是对我的恩赐。”
顾北辰失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勾陈一继续说着：“哥，我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排在我前面的，事事两难全，这是从小就教过我的。何况……我也说过，就算你娶亲了，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话听得顾北辰心里一阵酸涩苦楚。
全天下没有谁比他更知道勾陈一的性子有多野，占有欲有多强，内心有多桀骜不羁，行事有多孤注一掷。
能让这样一头野兽收起利爪，藏起私心，逼迫自己顺应这世道去伪装，去藏匿，去隐忍的，独有他一人而已。
顾北辰低声问：“你会不会后悔当初被我救了？”
“怎么这么问？”
“弱肉强食的生活虽然食不裹腹，但却简单，不像在京城里这般暗涌澎湃，复杂多变。”
“嗯……和人打交道确实很复杂。”勾陈一低沉地应了声，转而交叠住他的手，坚定地握住，十指相扣。
“可我还是不后悔，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会想留在怀寒营，也不会懂世间情字何解，相思无度……是这般滋味。”
顾北辰抬眸，盯着他许久，“我应该……没给你什么甜头尝过。”
老实讲，从救下这孩子开始，一直以“师父”和“义兄”而自处，对勾陈一严苛管教，疏而不漏。
第一次他情窦初开，趁毒发时吻上来，顾北辰比当事人更忐忑不安……要说军事策略什么的，顾将军能跟你扯一箩筐，畅聊七天六夜，但说到儿女情长，他真是没经验，也从没有人教过他，索性就这么一闭眼，装聋作哑想蒙混过关。
被拆穿后，堂堂宸王殿下也是略显慌乱，只能硬着头皮默认。
谁知道这一沉默直接让那野孩子原地发疯了！那攻势来得比以往更炙热更猛烈，一声声质问他：为何你明明知道我心思！却要装作不知！
顾北辰答不上来，心虚又心悸，直到见到他不要命地为自己赴汤蹈火，心焦伴着心疼，才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何尝又不是，深陷了进去……
勾陈一摇摇头，“没有，义兄待我极好，我很开心。”
“真的？”
“嗯。”
“那你说说都什么时候？”
难得两人能再度相拥着聊过往曾经，吐露心声。
勾陈一沉浸在回忆里……
“小时候，你手握着手教我写字，亲自带我骑马，抱着教我射箭……”
顾北辰：“……”
他从没想过那些再正常不过的触碰，在勾陈一看来竟是那么亲密的举止。
“还有偷跑去江南，你也没罚我，还为了我多留一天，陪我游船、吃东坡肉、捏泥人，还有写信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名字。”
“嗯，还有么？”顾北辰的声音缱绻温柔。
“再就是来京城后，你带着我逛遍大街小巷，我们一起去酒楼吃烤鸭，去摊子上尝五汤面，你教我认了许多古玩茶器……还一直用我不小心磕破的茶盏喝水。”
说起这，勾陈一的眼睛黑得发亮，捉住顾北辰的手不撒开，“哥，那个时候你其实就已经喜欢我了，对么？”
顾北辰没有否认，他根本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动了情。听着这些话，回忆片片划过脑海，似乎每一帧画面里他都出奇地耐心温柔，原来早就特殊对待了，是他自己没发觉。
勾陈一开心地环住他的腰，撒娇道：“卫将军说你很宠我，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嗯。”
提起卫楚，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说话。
“你帮他报仇了么？”勾陈一问。
“报了。”
“砍了他的手脚么？”
“砍了。”
“如果是我……也会那么做。”
“我知道。”
窗外夜色茫茫，月亮躲进云层里，听见外面打更的太监路过，勾陈一心底一沉，他得想办法脱身走了，不能留到子时。
“陛下……”勾陈一刚开口，顾北辰蹙眉，“别这么叫我。”
勾陈一清了清嗓，干巴巴道：“阿辰，我……我不便留在宫中，你明早还要上朝，要是被人看见……”
后面的话被顾北辰一只手捂住了，他眼睛一闭，“别想太多，睡觉。”
勾陈一扒开他的手，小心翼翼道：“你现在刚坐稳朝堂没多久，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我们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顾北辰刚想说话，只听殿外传来一声太监的传唤：“陛下，皇后娘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