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七章 边界村
  难民队伍走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沈楠始终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跟在后面。白天赶路,夜晚歇脚时他会挪到队伍外围的火堆边坐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那个半大孩子偶尔回头冲他笑,他就咧咧嘴回应一下。领队的老妇人没再给他饼,但也没赶他走。
  第三天午前,队伍在一座山坳里停了下来。沈楠远远看到前方山坡上错落着一片灰褐色的屋瓦和土墙——一座村子,比前一个镇子更小,大约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窄河两岸的山坡上。村口没有寨墙,只有几棵老槐树。田埂延伸到半山腰,稀稀拉拉种着什么作物,叶子泛着灰绿色。
  难民队伍在村外停下,领队老妇人跟一个从村里迎出来的老汉说了几句,然后队伍就散了——有人往村里走,有人原地坐下休息。沈楠从他们放松的姿态判断,这座村子是他们的目的地之一,至少是临时落脚点。
  他没有跟着进村。他在村外一里地的一棵大槐树下蹲了片刻,观察。村子看起来比之前那个镇子还穷,房屋低矮破旧,屋顶的茅草灰扑扑的。田间劳作的人动作迟缓,面无血色。但村口没有官差,没有旗幡,没有通缉令。
  沈楠决定进去试试。
  他把腰间的柴刀紧了紧,把粗布褂子的衣摆往下拽了拽,然后低着头,拖着步子走进了村子。
  村巷是土路,下雨天踩出来的坑洼干了之后留下坚硬的辙印。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褐色短褂和那把锈柴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一个蹲在水井边洗菜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楠朝她点点头,指指井水又指指自己的嘴——哑巴,讨口水喝。
  女人没说话,用木瓢舀了一瓢水递给他。沈楠接过来喝了,把瓢还回去,又笑了笑。女人继续低头洗菜。
  沈楠沿着村巷往山坡高处走。越往上屋子越稀疏,有几间明显已经没人住了,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敞着,里面空空荡荡。他在一间半塌的土屋前停下——屋顶还在,土墙虽然裂缝不少但没倒,屋角有一口破缸,院子里长着齐腰的野草。他探头往里看了看,地上干爽,角落里还有一小堆没烧完的柴禾。
  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把野草拔了拔,清理出一小块空地。他从土屋角落里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横放在草堆上——一张简陋的床。
  先住下来。他对自己说。
  他去找村里的管事。村东头一个稍微体面些的院子里,一个腰间别着短烟杆的黑瘦男人坐在门槛上编藤筐。沈楠走过去站住,弯了弯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然后用手指做出的动作——劈柴、挑水、搬东西——最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势。黑瘦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张脸瘦归瘦,但气色比村里那些常年饿肚子的人好一些。男人没多问,随手朝山坡方向指了指,又比了一个的手势。三天后村里要给一户人家盖偏房,缺个搬石头的杂工。干一天管一顿饭。
  沈楠点头如捣蒜。
  那天下午他领到了一份活——给村南头一个寡妇家劈一垛柴。寡妇姓什么他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串话,他听不懂,但跟着她走到院子角落那堆粗树枝前就明白了。他蹲下来,抄起柴刀开始劈。刀钝,但树枝大多是干枯的,劈了半个时辰就出了汗,一个时辰把整垛柴劈完了。
  寡妇从屋里端出一碗热粥——实打实的粥,不是前头镇口那种水一样的糊糊。粥里还掺着几块红薯和一把绿菜叶子,热乎乎地冒着气。沈楠蹲在院子边上一口一口吃完,碗底舔干净,还给寡妇的时候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走出寡妇家院子的时候,天光正在从高亮往低暗过渡。村巷里人少了,犬吠声隐隐约约,远处山坡上的树影模糊成一片暗色。沈楠走回那间半塌的土屋,把木板上的浮土拍掉,躺了下去。
  木板太硬,硌得背疼。但他还是闭着眼,慢慢把这一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
  这个村子的人口音跟前头镇子的人略有不同——有些词的尾音会上扬,听起来更软一些。但这恰好说明他离大秦统治的核心区域越来越远了,方言的变化往往意味着行政边缘。越偏远,大秦的触角就越稀薄。
  而且村里人的眼睛里没有那种见到陌生人的警惕。他们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又一个落魄的,活不下去才来的,带着一种底层人之间习以为常的麻木接纳。在这个村里,一个哑巴流浪汉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土梁上挂着的蛛网。外面隐约传来夜鸟的叫声,低低的一声,隔了很久才又一声。
  暂时安全。他说。
  他把那句咬得很轻,但心里清楚——通缉令已经贴到了前头镇上,迟早也会贴到这个村子。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更久,但只要大秦的密探沿着北行的路线一路搜过来,这里终归会被翻到。
  他要在那之前离开。
  但离开之前,他必须做两件事:学会说话,攒够路上吃的干粮。
  沈楠闭上眼睛,把这一天学到的几个新词在脑子里反复念了几遍——寡妇给他端粥时说过的一个词,发音是;黑瘦管事比划数字时说过的;井边洗菜女人递水时说过的。
  吃。三。水。
  他轻轻念出声,舌头慢慢适应那些陌生的音节。念了三遍之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土墙,终于合上了眼。
  山坡那边,村子深处有一户人家的窗缝里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光。灯下坐着一个人,面前摊着一卷文书。那个人不是村民——袖口露出的布料细密得与周围人的麻布格格不入。
  他提笔在文书上添了一行字,吹干墨迹,合上卷册。
  窗外,夜沉如墨。而更远处的山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蹄声淹没在风声和夜鸟的低鸣里。
  沈楠在土屋里睡得很沉,浑然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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