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在边界村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开始听懂一些零碎的句子了。
这是一个缓慢得近乎折磨的过程——他每天干活时竖着耳朵听,吃饭时竖着耳朵听,走路上茅厕都在心里默念白天捕捉到的音节。那些音节从他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一点点拼凑、试探、推翻、再拼凑,像拆解一堵完全陌生的墙,一块砖一块砖地辨认它的形状。
第三天傍晚,他蹲在村口井边洗一把野菜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妇人蹲在井台另一侧说话。
……听说了没有,南边又抓了一批。
抓什么?
还能是什么。异域妖人呗。
沈楠的手在水里停住了。他慢慢搓着手里的菜叶子,耳朵像雷达一样锁定那两个声音。三个词他听懂了两个:和。第三个连在一起——异域妖人,发音略长,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神秘感。他没见过这个词,但他能猜到意思。
这次抓了几个?另一个妇人问。
听说是五个。官差挨家挨户搜的,有户人家藏了个外地来的,连全家一起锁走了。
啧啧。你说这到底有多少妖人?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说有多少就有多少。
我表哥在城里当差,说今年光春秋两季就抓了三十多个了。
三十多个!那也太多了。
谁知道抓的是不是真妖人。反正前些天隔壁村那个王老六你也知道,就是个倒腾山货的贩子,因为口音不对,也被按在墙上比划了半天画像。幸亏他婆娘拿得出地契,不然也得进大牢。
这么吓人……
吓人?吓人的在后头呢。我表哥说了,皇主亲自下的旨,全国境里凡是长得像异域人的,有一个算一个,先拿了再说。宁可错抓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沈楠把洗好的野菜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水,站起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稳,表情很平。但从井台走到那间半塌土屋的路上,他后背一直微微绷着——不是因为冷,是一种压不住的生理反应。那些话像细针一样一根根扎进他的神经里,逼他消化一个他早就猜到但一直没有正面确认的事实:
大秦在全国范围内搜捕异域妖人,而且力度极大。
他进了土屋,把野菜放在屋角的破碗里,然后靠着土墙坐下来。墙根的泥土凉意透过粗布褂子渗进来,让他的后背清醒了几分。他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信息一条条拆开:
第一,抓捕周期是持续性的,春秋两季就有三十多个,加上其他时间,一年可能近百人。
第二,异域妖人这个定义是模糊的——口音不对、长相差一点、没有本地地契,都可能被归入这个范畴。
第三,皇主秦曜渊亲自下的旨。那个他远远看过画像的男人,这个皇朝的最高意志,正通过这张看不见的大网压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里。但是奇怪的是,未曾谋面的皇主会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长相,就是一种直觉。
第四,隔壁村的王老六因为口音不对就被按住比对画像——而他的口音不仅是,是根本不会说。
沈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几道刚才洗菜时被粗茎磨出的红印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三十多个。他在心里重复了那个数字。春秋两季三十多个,一年可能五六十个。如果这种搜捕已经持续了好几年,那被抓走的异域妖人总数可能已经相当惊人了。
可他是唯一一个被画了精确画像、下发到基层哨站的人。哨站士兵手上那卷兽皮通缉令,画的是他衬衫上歪扣子的那版。而那个疤脸男人查他的时候,翻看他手腕的动作,明显是在找。
沈楠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但令他心悸的轮廓:大秦在抓所有可疑的外来者,但真正在追的,是某个特定的人。其他被抓的人也许是替罪羊,也许是混淆视听的幌子——谁知道呢。
而他就是那个特定的人。
天黑之后,沈楠又出屋了一次。他去村头那户要盖偏房的人家领了一碗干豆饭——今天干活的报酬。他蹲在人家院墙外面的阴影里,端着碗慢慢吃。碗里的豆饭粗粝干硬,但油盐足,嚼着嚼着竟然有一种踏实感。
他吃到一半,院墙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沈楠侧了侧头,看见两个中年汉子拎着酒葫芦从院里出来,在墙外蹲下,一边咂摸着嘴里的劣酒一边闲聊。一个声音粗些,一个细些。沈楠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粗嗓门说:你听说了没?东边石桥镇前两日来了一队穿黑衣服的。
细嗓门:又是搜人的?
不然还能干啥。挨家挨户翻地窖呢,吓得那几家养了外乡人的连夜把人送山里头去了。
唉……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去年旱,今年涝,赋税加了两成不说,还整天整天地查人。镇上那个张屠户你认识吧?就因为他家婆娘口音是南边来的,硬被拉去问了三天话,放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杀猪刀都提不动了。
嘘,小点声。这种话少说。
怕什么,这村子里又没官差。你怕那个穿黑衣服的能听见?
你别不当回事。我前日在村口看见一辆马车,走的夜路,没点灯。车里那人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衣裳料子可不像咱们村里人穿的。
粗嗓门沉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是说,有密探……到这附近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说,村口来过一辆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葫芦里的酒喝完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沈楠蹲在墙根阴影里,把最后一口豆饭咽下去。他把空碗放在墙根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沿着村巷走回他那间半塌的土屋。一路上他没抬头,步速正常,跟任何一个吃完晚饭回家的村民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心在冒汗。
村口来过一辆夜行的马车。车里人掀帘子往外看的时候,衣裳料子跟村里人不一样。
密探。或者至少是官面上的人。已经到村子附近了。
沈楠推开土屋的门,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关上门。他没有点灯——不需要,他的夜视能力比刚穿越时好了很多,大约也是身体自愈过程中捎带的强化。他在黑暗中走到屋角,把那件破衬衫从裤腰里抽出来。衬衫已经皱得像一团抹布,他把它叠好,塞进土墙裂缝里。然后又检查了柴刀的刀锋,钝归钝,劈个树枝还是够用的。
他靠着墙坐下,把膝盖抱起来,开始想一个他本来以为还有时间、现在看来可能已经不够用了的问题:
如果他今晚就得走,往哪个方向?
南边不行。南边是来路,通缉令贴满的地方。西边是山,陡峭荒芜,去了也是饿死。东边是平原,但据说有官道和哨站。北边……北边是连绵的丘陵和更荒的野地,消息里说那边人烟更少,但也有妖兽出没。
他在心里说。
他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外面很安静,虫鸣低微,远处偶尔有一声狗叫。他刻意不去想那辆夜行的马车,不去想车里那个掀帘子看的人。想也没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原来的样子——每天出工干活、蹲在墙根吃饭、偶尔跟小石学一两个新词。
然后观察。如果那辆马车真的冲着这个村子来的,会有动静。他再走。
沈楠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门口那一线模糊的光影。
三天。他在这个村子才待了三天,但学到的东西比前三天加起来都多。他学会了二十几个新词,听懂了两段完整的对话,知道了大秦全国搜捕的规模,还察觉到了附近已经有官方人马活动的痕迹。
够了。他对自己说,再待几天,能学更多。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过了片刻,他张嘴轻轻地念了一句白天听到的话——那对夫人在井台边说的那句宁可错抓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尽量咬准:
宁……可……错……抓……千……不……能……放……过……个。
念完之后他停了停,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念得顺畅多了,舌头已经记住了那些陌生的弯曲和转折。
沈楠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