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四十六章 翻屋子的人
  沈楠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弄醒的。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陶盆,又很快被扶住,木头磕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他眼睛没睁开,呼吸没乱,整个人还维持着侧睡的姿势,但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柄短刃。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养成的本事——睡着比醒着还警醒。山里那些夜晚教会他的:能在睡梦中被一口山风惊醒的人,才活得下来。
  声响来自他这间偏房。
  沈楠在黑暗里数了三息。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重了半分,只有隔壁元九打雷似的呼噜,隔着土墙一涨一落。他猛地翻身坐起,短刃已经反握在手里,同时一脚踹亮了墙角那盏豆大的油灯。
  灯亮了。
  屋子空着。门闩好好地插着,窗户纸完好,床底下他用柴枝画的那张三镇简图还摊在地上,没被踩过。一切看上去跟他睡前一模一样。
  但沈楠知道不对。
  他走到桌边,桌上那只豁口的陶碗——他睡前把它搁在桌子正中央,碗口朝东。现在碗口朝西。
  有人进来过,翻过他的东西,走的时候又把碗摆回了桌上,只是忘了转方向。
  沈楠握着短刃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后背慢慢渗出汗来。他蹲下去翻自己的包袱——包袱皮还是那个包袱皮,打的还是他那种沈楠式的死结,但他一摸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被动过。几件换洗衣裳的顺序乱了,那半块老陈塞给他的拳谱残页被人抽出来又塞了回去,边缘多出一道折痕。
  来人懂行。翻完了还原样放回去,是不想让他发现。
  可他偏偏发现了。
  沈楠吹熄油灯,坐回床沿。窗外的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他盯着那扇门闩,脑子里把今天晚上的事过了一遍——吃饭时邻桌提到天机阁,回客栈路上老袁那句你不想被人扒到底细就别往他们门口凑,然后是半夜这个翻他屋子的人。
  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深想的结论:他到北三镇的第一天,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天机阁。第二个念头立刻否定——天机阁卖消息的,犯不着半夜钻一个哑巴的屋子,要看什么直接明着看就行。那是第三拨人。
  大秦密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他后脖颈扎进去,顺着脊梁骨一路凉到尾椎。他想起黑石城墙头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画像,想起老陈醉倒前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老猎户倒在雪地里时眼里那点光——追他的人从来没停过,只是离得远近的问题。
  他在床沿坐到天蒙蒙亮,没再合眼。
  天亮以后他出了客栈,装作没事人似的在街上转。他要去看一眼那面墙。
  中镇最热闹的街口立着一面照壁,来往的人都要在那儿停一停。照壁上永远贴着两样东西:一张是本季度的税则,另一张——沈楠挤进去的时候,看见那张新贴的通缉令还带着浆糊的湿痕。
  他的心沉了下去。
  画像换了。
  还是那个人,还是短脸、薄唇、眉骨偏高,但这一版画得精细得多,连他左耳后面那颗从小就有的小痣都被点了上去。悬赏金额那一行字从他记忆里的一百两,变成了三百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大秦律例的标准措辞:凡举报者赏银三百两,隐匿者同罪。
  三百两。
  沈楠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就他这张脸,在北三镇这种地方,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喝二十年了。他往下压了压斗笠,转身要走,肩膀却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赶紧抬手比划。
  被他撞的是个挎刀的闲汉,斜着眼打量他一下,啐了口唾沫走了。沈楠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刚才那句话是下意识蹦出来的,声音压得低,对方大概没听出什么,但他自己知道——他装哑巴装了快一年,有时候差点忘了自己本来会说话。
  回到客栈,老袁他们已经起了。元九蹲在院子里喝粥,秀姐在擦弓,杜老三靠在门框上闭着眼。老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看见沈楠进来,老袁抬了抬眼:今天别乱走。
  沈楠在他对面坐下,指了指那张图,又指了指自己,问什么意思。
  我们接了个活。老袁用筷子点了点图上东边一个位置,往铁旗帮的地界送一批货,三天后动身。你要是没地方去,跟着走。
  沈楠盯着那个位置。铁旗帮——东边那个镇,百来号人,控制着矿场和药材生意,规矩大,人也杂。他这种生面孔进那种地方,等于自己走到别人案板上。
  他摇了摇头。
  老袁似乎早料到他会拒,也不劝,低头继续喝粥。倒是元九急了:哑巴哥,你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沈楠冲他笑了笑,比了个的手势。
  那天下午他没出门,在屋里把短刃磨了三遍。傍晚的时候他照例去院子里打水,路过老袁房门口,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秀姐压低的声音:他不走铁旗帮那条路,你怎么看?
  老袁沉默了一会儿:那小子心里有数。
  有数?秀姐哼了一声,我是怕他心里太有数。你没看见他看那张通缉令的眼神?
  沈楠拎着水桶站住了。
  看见了。老袁的声音很平,看见又怎样?他不想说,谁撬也撬不开。我们跟他非亲非故。
  屋里安静下来。沈楠拎着水慢慢走回自己偏房,把水倒进陶盆里。水面晃了晃,照出他自己一张脸。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把水面搅浑。
  他知道老袁看出来了。这队人里每个人都看出来了一点什么——元九是傻的,看个热闹;秀姐精明,看在眼里;杜老三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什么都知道;老袁最沉,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这种被人看穿但没人点破的感觉,让沈楠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小队收拾东西动身。沈楠送到镇口的桥上。
  元九抱了他一下,力气大得硌人胸口:哑巴哥,你自己保重。等我这趟活结了,来找你喝酒。
  沈楠拍拍他后背,点头。
  秀姐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沈楠打开一看,是一小瓶金创药和两张干饼。往北走。秀姐只说了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往南。
  杜老三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很沉,像压了块铁。然后他转身跟上队伍。
  老袁走在最后,过桥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楠一眼。他没说那句多保重,也没说。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沈楠。
  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往北走,遇到拿这个牌子的人,提我老袁。他说,在北三镇周围这一片,还有人给我这个面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宽刃直刀在背后一晃一晃,很快融进了东边的人流里。
  沈楠站在桥上,手里攥着那枚铜牌,看着五个人的背影变成五个小黑点,最后被河湾遮住。河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他站了很久,直到桥另一头一个挑粪的老汉吆喝着,他才回过神。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余光扫到街对面的茶摊底下,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那人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斗笠压得很低,但沈楠看他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腰间鼓鼓囊囊,是常年挎刀的形状。
  那人没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楠垂下眼皮,沿着河边慢慢走,脚步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赶早路的脚夫没什么两样。但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被人盯上了。这次不是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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