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没有立刻离开北三镇。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他在桥上已经看清了,那个灰衣人不是独自一个——茶摊斜对面的布匹庄门口,有个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眼睛却不看布匹,专看过往行人的腰;河下游的船码头上,还有个戴斗笠的蹲在那儿补网,补网的梭子半天不动一下。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中镇通向外头的几条路口都罩住了。
这是专业的。沈楠心里雪亮。他在黑石城见过同款——大秦密探盯梢的时候就是这个阵仗,不靠近,不搭讪,像三张网,把猎物所有的出路都量过一遍。他要是现在直接往北门冲,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到某个院子里喝茶。
他得等。等这三个人换班,等他们松懈,等一个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早上。
沈楠绕了个大圈,从河边溜回客栈。他没走正门,从客栈后巷那个塌了半边的狗洞钻了进去——这是他昨天刚到的时候就看好的退路,当时只觉得多一手准备总没错,现在果然用上了。
回到偏房,他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不能多带,多了跑不动。几件破衣裳,那半本拳谱,老陈给的铁骨功入门口诀(他在黑石城抄在一张羊皮上),剩下的碎银子。他想了想,把老袁给的铜牌缝进了衣角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等。
等待是沈楠穿越这一年多练得最熟的本事。他可以一动不动坐一个时辰,眼睛半闭,耳朵却把整间客栈的动静都收进来——楼下掌柜拨算盘的声音,灶上锅里水开的声音,隔壁元九那间房新住进来的脚夫打呼噜的声音。
他等到第三天傍晚,机会来了。
那是个阴天,风很大,河面上飘着细碎的雨星子。北三镇的人都缩在屋里,街上比平时空了一半。沈楠从后窗翻出去,沿着屋檐的阴影穿了两条巷子,在一家杀猪匠的铺子后面换上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身油乎乎的杀猪匠围裙,一顶破竹笠,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
他这三天没出客栈,就是在等那个杀猪匠老周。老周每天傍晚收工都要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磨半个时辰刀,磨完刀把围裙往门后一搭就去隔壁喝老酒。沈楠观察了三天,摸清了他这个习惯。现在他披上老周的围裙,扛着一根扁担,装作出门讨账的伙计,低着头往北门走。
茶摊那个灰衣人今天换了个位置,缩在檐下避雨。沈楠从他面前三步远走过,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灰衣人眼皮都没抬。
出城的石桥上有两个兵丁盘查,看谁都要问一句哪里来的,哪里去。沈楠低着头,含糊地呜噜了两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手里的扁担。兵丁嫌恶地挥挥手——一个杀猪的哑巴,有什么好查的。
他走出城门的那一刻,腿肚子其实在抖。
但他没跑。跑反而显眼。他就那么扛着扁担,一步一步走过城外那片乱葬岗,走过那条通往西北方向的土路,直到城墙上那面旌旗彻底被山坳挡住,他才敢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雨下大了。
沈楠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杀猪匠围裙脱下来扔在路边,露出里面自己那身短打。他辨了辨方向——西北。周瘸子……不,现在还没到周瘸子那一段。他要先去桐城。桐城在北三镇东南方向三天路程,是个码头城,鱼龙混杂,最适合躲人。
他选这条路有两个原因:第一,北三镇的密探一定会预判他往西北十万大山跑,那是逃犯最常钻的方向;第二,往东南去桐城,那里水路多,他可以混上船,顺着河漂,把尾巴彻底洗掉。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汤。沈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有空在脑子里自嘲:穿越一年零四个月,逃命这门手艺,他现在大概能考个师父证。
走到后半夜,他在一处山神庙的破檐下停下来躲雨。庙小得很,山神爷的泥塑掉了半个脑袋,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他摸出火折子,从角落里扒拉出一堆干松针,准备生个小火堆烤烤衣服——
火折子地亮起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供桌底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盖着一块破草席,脸朝着墙,听见火光猛地一回头。沈楠看见一张惨白的脸,一双因为惊恐而瞪得极大的眼睛,还有嘴角没擦干的血。
是个女人。
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一身湿透了的粗布衣裳,左肩的位置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还在往外渗。她看见沈楠,第一反应是往墙角缩,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来。
沈楠脑子转得飞快。
山神庙,雨夜,受伤的女人,说不出话。这要在地球上的网文里,下一步就是女主出场、身世之谜、卷入大案。但在这个鬼地方,这意味着麻烦。天大的麻烦。
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他自己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串追兵,再捡个受伤的人,那不是日行一善,那是给自己上枷锁。
他站在门口,雨帘哗哗地垂着。身后那个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像是伤口又裂开了。
沈楠闭了闭眼。
妈的。他用极轻的现代母语骂了一句,转身走回去。
他不会武功治伤,但他会用自愈——这一年多他给自己接过的骨头、缝过的伤口,比城里的赤脚大夫都多。他蹲下来,三下五除二撕开女人左肩的衣裳,看见一道三寸长的刀口,深可见骨,边缘发黑。
刀上有毒。
沈楠眉头拧起来。他抬头看那女人,用口型问:谁砍的?
女人疼得直哆嗦,摇了摇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沈楠咬了咬牙。他从怀里摸出秀姐给的那瓶金创药——本来是给自己备的——全都倒在了女人的伤口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一直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做的事:他拔出短刃,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在女人的伤口上。
那股暖流——那条他熟悉的、沿着脊柱奔流的热流——顺着他的掌心涌出去,融进女人的皮肉里。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见过自己的伤口愈合,他赌这血里那点东西能压一压毒性。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沈楠的脸。她刚才一直是恍惚的,这一下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眼神清明得吓人。她看着沈楠流血的手,又看着沈楠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很哑,很轻:你……你的血……
沈楠心里一下。
他暴露了。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了伤的、被人追杀的女人面前。
外面的雨还在下。山神庙的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当响。沈楠握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刃,和墙角那个女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这一夜过后,他想继续当他那个没人注意的哑巴,恐怕是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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