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岳那儿出来之后，沈楠变得更低调了。
他每天就是小院、药浴房、演武场三点一线。不跟人扎堆，不参加聚会，有人跟他说话，他就憨憨地笑。他在所有人心目中，就是一个功夫还行、人很闷、不爱说话的哑巴内门弟子。
只有元九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元九现在也升到了外门武徒的小队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他隔三差五就溜到沈楠的小院来，蹭吃蹭喝，顺便带各种消息。
哑巴哥，有天晚上元九喝着酒，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
沈楠给他续酒。
帮里最近，在跟南边的人做生意。
沈楠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生意？他在地上写。
不知道。元九摇头，但我亲眼看见的。大堂主郑黑熊，私下里接待了几个南边来的生人。那些人说话南腔北调，腰里别着短刀，不是咱们道上的人。他们在郑黑熊的院子里关着门谈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郑黑熊亲自送出门，那个恭敬劲儿，我从来没见过。
沈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郑黑熊勾结南边的人。南边的人——大秦密探？
他想起陈岳说的南边来了不少生人。原来这些人，不是偷偷摸摸混进来的，是郑黑熊公然接进来的。郑黑熊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为了争帮主的位子，把大秦密探都引进门了。
他抬头看元九：赵堂主知道吗？
元九苦笑：赵堂主？赵堂主跟郑黑熊不对付，郑黑熊怎么会让他知道？我也是那天晚上值夜，偶然撞见的。哑巴哥，我跟你说，这事儿不简单。咱们铁拳帮——
他话没说完，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元九的声音戛然而止。沈楠立刻吹熄了油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有人在敲门。
沈默？睡了吗？是个陌生的声音。
沈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辰，谁会来找他？
他示意元九别出声，自己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他平时都装哑巴，这一下差点说漏嘴）
门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哑巴会。但那声音很快又响起来：我是武堂的，赵堂主让我来传个话。明天一早，武堂有个外勤任务，点你的名，让你跟着去。
沈楠心里一动。外勤任务？他进内门之后，一直被安排在武堂练功，从来没出过任务。
他隔着门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楠重新点亮油灯。元九的脸都白了：外勤？这个点叫你？你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沈楠摇头。
不对。元九压低声音，现在这个节骨眼，郑黑熊跟南边的人勾着，赵堂主那边正跟他们斗。这个时候突然派你出任务——哑巴哥，这里头有事儿。
沈楠坐在那儿，沉思着。
他知道元九说得对。但他也知道，这个任务他不能不去。赵铁山点的名，他要是推了，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鬼。
他在地上写：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元九想了想，在山脚下集合。
沈楠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边，把那柄短刃取下来，用布仔细擦了擦，插在腰后。然后他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要睡。明天不管是什么，他都得精神抖擞地去。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晚上九点，整个写字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脑屏幕上是改了第十八遍的方案，领导在微信里骂他这个方案我看了就想吐。他揉了揉眼睛，想去倒杯水。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办公室的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龙袍，长着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正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他。
沈楠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那个梦太真了。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孤独，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隐隐觉得，那个人，跟他这一年多所有的遭遇，都脱不开关系。
卯时，他准时出现在山脚下。
武堂派的外勤小队已经集结了。一共六个人，除了他，还有五个内门弟子。带队的是赵铁山手下的一个老人，姓周，外号周铁鞭，据说一手铁鞭打遍北境无敌手。
周铁鞭点了名，看了沈楠一眼，没说话，一挥手：出发。
沈楠跟着队伍，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他不知道这次任务是去哪儿，是干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只是躲在铁拳帮里练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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