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八十六章 老江湖
  第二天一早,沈楠没有开张。
  他把门板合上,让阿七守着铺子,自己出了门。柳如是问去哪,他只说了两个字:“找人。”
  他沿着碎石坡的主街往东走,走到街尾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独眼齐叔的商队就驻扎在树后面的那片空地上,三辆板车围成半圈,车辕上搭着油布棚子,棚子底下堆着货包和铺盖卷。几个伙计正蹲在地上吃早饭,看见沈楠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朝棚子里面努了努嘴。
  齐叔坐在棚子最里面的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他独眼上的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看着跟普通的老车夫没什么区别。但沈楠走近的时候注意到,齐叔的右手一直搭在膝盖外侧,离他那柄插在腰间的短刀不到两寸。
  “来了。”齐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空地,“坐。”
  沈楠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三个字:马六。
  齐叔低头看了一眼,嚼粥的动作慢了一拍。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碗,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塞烟丝。他的动作很稳,但沈楠注意到他装烟丝的时候多塞了两回,把烟锅子塞得比平时满。
  “你惹上他了?”齐叔问。
  沈楠点头。
  齐叔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眯着那只独眼,看着远处的三角地,沉默了一会儿。
  “马六这个人,”他开口了,“三年前来碎石坡的时候,就是个光杆。跟几个赌棍混在一起,靠讹诈新来的小贩过日子。后来黑风寨的人来了,他第一个去投的。现在算是黑风寨在碎石坡的‘管事’。”
  沈楠在地上写:黑风寨什么来头?
  齐叔用烟杆点了点地面:“黑风寨盘踞在碎石坡往东三十里的黑风岭上,寨主姓钱,叫钱大虎。早年是北境一个帮派的打手,后来帮派被大秦收编了,他不愿意去,就带着一帮人跑到黑风岭落了草。手底下大概有百来号人,专干两件事——收过路费和给大秦当眼线。”
  沈楠的手停住了。
  “给大秦当眼线?”他在地上写。
  齐叔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以为黑风寨为什么能在碎石坡这块地方横着走?大秦北境的密探,跟他有往来。黑风寨替他们盯着北境这一片的散修和帮派,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往上递消息。大秦那边,默许他在这一带收钱养人。”
  沈楠蹲在地上,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黑风寨是大秦的眼线。马六是黑风寨在碎石坡的管事。也就是说,他昨天打了马六的脸,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黑风寨,然后从黑风寨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马六这个人,”齐叔又开口了,“睚眦必报。你今天不把他按下去,他明天就敢带着黑风寨的人来砸你的铺子。但你把他打了,黑风寨的人也一定会来。左右都是麻烦。”
  沈楠在地上写:黑风寨有多少人?实力怎么样?
  齐叔想了想:“钱大虎本人,据说是个武者中阶,练的是一身横练功夫,皮糙肉厚。他手下有几个头目,都是武者初阶到中阶之间。剩下那一百来号人,大部分是练过几手的普通武夫,不算什么。”
  沈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武者中阶。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万法归元诀将铁骨功练到大成,碎骨手三式融会贯通,踏雪无痕初步掌握,通脊卸劲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他估摸着,自己的实力应该在武者中阶往上,但具体能到什么程度,他没有跟这个级别的人正经交过手。影卫的功夫虽然高,但那些人用的是大秦的制式功夫,跟北境的江湖路子不一样。
  “你在打什么主意?”齐叔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沈楠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泥地上写了一行字:黑风寨的底细,你还知道多少?
  齐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装了一锅烟。他的动作比刚才慢,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跑商队跑了十几年,黑风岭那条路走过不下二十趟。寨子建在半山腰,三面是悬崖,只有南面一条路上去。寨门是两排粗木栅栏,门口常年有四个哨位。寨子里面,我进去过两次,都是送货。布局我记得大概。”
  沈楠抬起头,看着齐叔那只独眼。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独眼老汉一直在等。他在等一个值得他开口的人,等一件值得他冒险的事。
  “你想干什么?”齐叔问第二遍。
  沈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划痕,那上面有碎石坡、三角地、归元酒家,现在又多了黑风寨和大秦。这些点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蹲回去,在地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黑风寨,我去。
  齐叔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灭了,他也没去点。最后他把烟杆别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跟你去。”他说,“我知道路。”
  沈楠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齐叔用独眼瞪了他一下,“老子跟你一样,跟大秦有仇。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早死晚死都一样。但你要是能把这地方掀了,让大秦在北境少一只眼睛,老子死也值。”
  沈楠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朝齐叔伸出一只手。
  齐叔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在沈楠的手掌上拍了一下。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指节变形,那是常年握刀和拉车留下的痕迹。但那一拍很重,很结实。
  “什么时候走?”齐叔问。
  沈楠比了一根手指。今晚。
  齐叔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行。我去准备。”
  沈楠转身往回走。他穿过三角地的时候,看见归元酒家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马六手下那个带铁尺的汉子。那人蹲在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很别扭,像是不想在这儿但又不得不来。他看见沈楠走过来,慌忙站起来,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楠站住,看着他。
  “那个……”那人搓着手,“六哥让我来传个话。他说,昨天的事算了。以后归元酒家,一个月三百钱,跟黑风寨一个数。交了他保你平安。”
  沈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又补了一句:“六哥说,这是给柳姑娘面子。”
  沈楠还是一言不发。他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推开归元酒家的门板。阿七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多问。
  沈楠走到灶台前,蹲下来烧火。水烧开的时候,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看着那些面在沸水里翻滚。他脑子里转着齐叔说的那些话——黑风寨三面悬崖,南面一条路,寨门四个哨位。百来号人,寨主武者中阶。
  他舀起一勺面汤尝了尝,咸淡正好。
  今晚。他要去黑风寨。但不是去跟钱大虎硬拼。他是去看,去看那个寨子的布局,去看那些人的实力,去看钱大虎到底是什么路数。万法归元诀讲究知彼知己,他这一年多逃命攒下来的最大本事不是打,是看。他能从一个老兵出拳的姿势里看出他的劲路,能从一个密探走路的步态里看出他的功夫底子。他要去黑风寨看一圈,把钱大虎的底摸清楚,然后再决定怎么动手。
  面煮好了。沈楠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端到门口那张旧木桌上。阿七自己盛了一碗蹲在灶台后面吃,吸溜吸溜的,吃得满头大汗。柳如是从后院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端起一碗面慢慢吃。
  沈楠坐在门槛上,端着自己的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到烂了才咽。他看着三角地对面的杂货铺,老头今天换了一块新门板,正在用刨子刨边角。街上有几个行商走过,背着包袱,牵着骡子,往南边去了。
  南边,大秦。
  沈楠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舔了舔。他站起来,把碗放进灶台后面的水盆里,然后走到后院,从角落里翻出一块黑布。他把黑布裁成三条,两条裹在小臂上,一条裹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