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骨归尘 > 第八十七章 夜探黑风岭
  沈楠和齐叔在灌木丛里蹲了足足两刻钟。
  那四点灯火的位置沈楠已经摸清了。最下面那盏在山脚,挂在两棵松树之间的绳子上,火光照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上数,第二盏在半山腰的拐弯处,旁边有两个人影在晃。第三盏在更高一点的地方,被树影遮了大半。第四盏在寨门附近,最亮,也最稳定,应该是固定哨位。
  “四个哨位,每个哨位两个人。”齐叔贴在他耳边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是呼气,“换班时间大概在丑时前后。我以前送货的时候,寨子里的人说过。”
  沈楠点头。他正在观察第四盏灯——寨门那个哨位。那盏灯不动,但灯下的影子偶尔晃一下,说明哨兵是站着的,不是在打盹。寨门两侧的木栅栏在火光里显出一道深色的轮廓,栅栏顶端削尖了,朝外斜着支棱出去。
  他拍了拍齐叔的肩膀,比了个手势:我上去,你在这里等。
  齐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独眼里全是反对。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声。他松开手,从腰间把短刀抽出来,倒提着,刀背贴着小臂,反握在手里。意思是:你上去,我盯着下面。
  沈楠无声地站起来,猫着腰从灌木丛里钻出去。他没有走那条土路,而是贴着山体侧面的斜坡往右绕。那里的坡面陡,碎石多,但灌木和藤蔓也密,能遮住身形。他手脚并用往上爬,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石头的稳固,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踏雪无痕的心法在他脑子里转着——“浮”而不是“跳”。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上坡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往上飘。
  爬到第一个哨位上方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两个哨兵蹲在松树下,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声说话。沈楠悬在他们头顶一丈多高的岩壁上,手指抠着石缝,脚尖踩在一条凸出的岩棱上。他低头往下看,能看见那个抽烟的哨兵后脖颈上有一颗黑痣。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六哥今天又传了信来,说碎石坡新开了间酒铺,掌柜的不识相。”
  “听说了。寨主怎么说?”
  “还没禀报呢。钱老大这两天在山后头闭关,谁都不见。”
  “闭关?又练那门功夫?”
  “嘘——你找死啊,提那个。”
  抽烟的哨兵把烟屁股在石头上摁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楠看见他腰里别着一把短柄斧,斧刃在灯火下泛着暗光。另一个哨兵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两人开始沿着山脊往东面巡逻。他们的脚步声很重,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根本没有察觉头顶上还悬着一个人。
  沈楠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上攀。
  第二个哨位在半山腰的拐弯处,两个哨兵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打瞌睡。这个位置比第一个好过,因为路边的石壁伸出来一块,形成天然的遮蔽。沈楠从石壁上方爬过去,那两个哨兵完全没有抬头。
  第三个哨位在更高处,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上山的路。沈楠绕到更远的地方,从一片几乎垂直的岩面上横着挪过去。这里的岩壁被夜露打得湿滑,他的手指抠住石缝的时候打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他咬住牙,把重心稳住,另一只手重新找到着力点,才慢慢挪过了那段危险的路。
  到了第三个哨位上方,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低头往寨子方向看,第四盏灯就在前方约莫百步远的地方。寨门的轮廓在灯光里越来越清晰——两排粗木栅栏,中间留了一道丈许宽的开口,开口两侧各站着一个哨兵。栅栏后面隐约能看见几间石屋的屋顶和几堆高高堆起的柴草。
  沈楠又往前爬了一段,直到能看清寨门内侧的布局。他数了数栅栏后面能看见的人影,加上门口两个,一共六个。这说明大多数人已经睡了。他继续观察,把寨子里能看见的路径、屋舍分布、柴草堆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
  就在他准备撤的时候,寨子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那盏灯从最里面一间石屋里透出来,比外面的灯火都亮。紧接着,石屋的门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从里面走出来。那人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浑身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古铜色。他手里提着一柄长柄大刀,刀身又宽又厚,在灯光下像一块门板。
  那壮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朝寨门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脸在灯光里只露出半边,颧骨很高,下颌的线条粗犷得像岩石。他喊了一句什么,寨门口的一个哨兵立刻跑过去,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壮汉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沈楠能听出那种语气——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齐叔说的没错。钱大虎是个横练高手,那身肌肉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楠没有继续逗留。他记住了钱大虎的样貌、身形、兵器的规格,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地退了回去。
  撤到山脚灌木丛的时候,齐叔几乎同时从阴影里钻出来。两人对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转身就往碎石坡方向跑。跑了大约半刻钟,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面停下来。
  齐叔喘着气,独眼在黑暗里看着沈楠:“看到了?”
  沈楠点头。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他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上山的路,在这条线上点了四个叉,代表四个哨位。然后在路的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表示他从岩壁上绕过去的那条路。最后在路的尽头画了一个方块,代表寨子,方块里面又画了几个小圈,代表石屋和柴草堆。
  齐叔蹲在他旁边看,越看越心惊。他跑了十几年商队,从来没发现有人能从那个岩壁上爬上去。那段岩壁他走过无数次,每次抬头看都觉得飞鸟难渡。但这个年轻人,一个人,一夜之间,摸清了整条上山路的所有哨位,还从岩壁上绕到了寨子门口。
  “钱大虎,”沈楠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高我一个头,光膀子,提一把长柄大刀。住的石屋在寨子最里面。”
  齐叔点了点头:“就是他。”
  沈楠又在方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圈,表示钱大虎的石屋。然后他在那个圈的周围画了几条短线,代表院子里的守卫位置。最后他把枯枝插在钱大虎的石屋位置上,停住了。
  他在想一件事。
  黑风寨有一百来号人,钱大虎是武者中阶,手下几个头目是初阶到中阶之间。他一个人,加上齐叔,硬闯肯定不行。但他今天摸清了地形——那条岩壁上的暗路,从山脚到寨门,中间只有三个需要攀爬的险点,而且全程避开哨位的视线。这条路可以走多少人?三五个没问题。如果分批上去,一个接一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送到寨门后面。
  “你在想怎么打?”齐叔问。
  沈楠没有回答。他把枯枝拔起来,在寨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把枯枝横着放上去,压在圈上,意思是“堵住门口”。
  齐叔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你想夜袭。”
  沈楠点头。但他又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不急。
  齐叔看着他。
  沈楠把那根枯枝从土里拔出来,折成两截,一截扔在代表黑风寨的方块上,一截收进怀里。他在泥地上写了最后一句话:先摸清马六的底,再动黑风寨。
  齐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沉得住气。黑风寨就摆在那里,跑不掉。但马六是黑风寨在碎石坡的眼睛,先挖掉这只眼睛,黑风寨就等于瞎了一半。到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回去?”齐叔问。
  沈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山腰那四点灯火还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只蹲伏的野兽身上的四只眼睛。他记住了那些眼睛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朝碎石坡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