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从寨墙上下来，把柳如是叫到一边，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我去见，你守家。
柳如是的脸色变了一下，攥住他的手指：“我跟你去。”
沈楠摇了摇头。他在地上写：他要是动手，你在也没用。他要是不动手，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你留在寨子里，万一我回不来，你带人往鬼见愁撤。
柳如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松了手。她从腰后把那柄短剑抽出来，塞进他手里：“拿着。你那把给马老六用。”
沈楠把短剑插在腰间，又从灶房里拿了两块干饼揣进怀里，一个人出了石寨北面的碎石沟。他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声。走了大约半里地，远远看见碎石沟出口的荒地上站着五个人，为首那个穿着青色长衫，负手而立，正眯着眼朝他这边看。身后四个人散开成一个半弧形，站位不紧不松，看着随意，实际上把正面和两个侧翼都封住了。
沈楠在距离青衣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青衣人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更凸了，眼窝深陷下去，看着比上次在铁拳帮夜战时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像刀锋一样，看人的时候扎得慌。
“沈兄弟。”青衣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打招呼的老熟人，“好久不见。”
沈楠看着他，没有动。
青衣人笑了一下，抬起手朝身后四个人摆了摆，那四个人往后退了十几步，把空间让出来。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朝外，做了个没有恶意的手势。
“我今天来，不是来抓你的。”青衣人说，“我姓纪，纪平川。大秦内卫北境司的主事。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沈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在韩百川嘴里。韩百川提过，大秦内卫北境司的主事姓纪，是个狠角色，比影卫那些跑腿的高一个等级。
纪平川见他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来找你，是因为皇主让我带一句话。”
沈楠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皇主说，一年之期还没到。你躲也好，藏也好，他不管。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北境这道旨，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大秦要在北境推行新制，所有帮派世家都得编入巡防营的序列。不归顺的剿，归顺的编。这道旨下来，北境这些人全得动。你藏在山里，早晚会被卷进去。”
沈楠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写了几个字：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平川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字，笑了一声：“跟你没关系？你以为柳峰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他是柳家的人，柳家要在大秦的新制里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得替大秦办事。柳峰搜山，表面上是找你，实际上是在给大秦表忠心。他搜不到你，大秦就会换别的人来搜。换上来的人，不会像柳峰这么好对付。”
沈楠又写了几个字：你在替大秦当说客？
纪平川摇了摇头：“我是在替自己说话。北境司主事这个位子，我坐了六年。这六年我干了什么？替大秦盯着北境这帮散修帮派，抓人、杀人、递消息。我抓过的人里，有你这样的逃犯，也有压根什么都没干过的普通人。我抓他们的时候从来不多想，上面让抓就抓，让放就放。”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但这两年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大秦在北境这么搞下去，早晚有一天，所有人都得被逼到山里来。到时候我抓谁去？我手底下那些人，老家都在北境，他们也有爹娘兄弟。今天抓别人，明天别人抓他们。”
沈楠抬起头看着他。
纪平川跟他对视着，脸上的表情很平：“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在北境这一片安安稳稳过日子。但皇主的旨意一下，安稳日子就到头了。我这次来找你，不是为了抓你。我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沈楠在地上写：说。
“柳峰那边，我帮你拖住。”纪平川伸出两根手指，“柳峰后面有大秦内卫的人盯着，我回去之后把那些人调走，就说乱石滩方向有情况，让他们去那边查。柳峰没了内卫的人撑腰，自己一个人搜山搜不出什么名堂。这是第一件事。”
沈楠等他继续说。
“第二件事，我这边有一份名单。”纪平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北境各帮派世家里，被大秦盯上的人，一共三十七个。这些人要么已经被抓了，要么还在被盯着，随时可能动手。我把名单给你，你把人接出来。接出来之后，你归元会养着也好，送走也好，随你。”
沈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纪平川这些话的分量。帮他拖住柳峰，给他一份名单让他去救人。这两件事对纪平川有什么好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楠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你要什么？
纪平川看着那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要北境别再乱下去了。大秦的新制一下来，北境这地方迟早血流成河。我拦不住皇主的旨意，但我能拖。拖一天是一天。你归元会在山里猫着，那些人被你收走了，大秦就少抓一批。少抓一批，北境就少死几个人。”
沈楠蹲在那里，把纪平川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半真半假的套。但他手里那份名单，如果是真的，那就值了。三十七个被大秦盯上的人，背后是三十七个家庭。这些人要是被大秦抓走，要么死，要么被编进巡防营当炮灰。
他站起来，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名单。
纪平川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蹲下来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沈楠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位置和现在的状态。大半在北境各城镇里，有几个已经被抓了，标注着“已捕”。
沈楠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纪平川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柳峰那边我回去就安排。你动作快点，内卫的人调走之后柳峰会起疑，最多拖他五六天。五六天之后他要是还没走，我也没办法了。”
沈楠点了点头。
纪平川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楠：“还有一件事——皇主让我带的那句话，我还没说完。”
沈楠看着他。
“皇主说，你这一年，干得不错。”纪平川的语气很平，“他说他在帝都等着你。你不用跑，跑也没用。一年到了，他自己会来。”
说完他带着那四个人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碎石沟出口的荒草丛里。
沈楠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秦曜渊说他干得不错，说在帝都等着他。这话听着像夸，实际上是一道催命符。一年之期到了，秦曜渊会亲自来取他的命。
他把短剑插回腰间，转身往石寨走。回到寨子里，韩百川和柳如是在寨门口等着。他把怀里的名单掏出来递给韩百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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