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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放晴,林家洼祠堂的三叔公领着一帮老头子堵在了我家门口。
三叔公拄着龙头拐杖,老泪纵横地在院子里抹眼泪。
“林晚啊,算三叔公求你行不行!”
“老林家就指望宝贵这么一根独苗,全关进去了,是要断香火啊!”
“大伯娘是一时心急犯糊涂,宝贵年纪小不懂事!”
“你写一纸谅解求情材料交给公安,求求办案同志从轻发落,把人早点放出来吧!”
我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拿着油布,慢条斯理地给自行车的飞轮抹机油。
“小?”
我抬起头,迎着阳光冷笑了一声。
“林宝贵二十一岁,在公社打架赌钱,撬我箱子抢我招工名额的时候怎么不小?”
“大伯娘拿着一尺长的铁火钳,往我娘脑门上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老林家积德?”
三叔公被我怼得胡子直抖,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那都是骨肉至亲的家庭矛盾!”
“大伯家说了,只要你递求情材料,把村西头两亩最好的水浇地划给你娘养老!”
“你爹放出来以后,也立字据保证不再跟你瞪眼!”
“做人得留后路,这还不够吗!”
“不够。”
我一把将黑乎乎的机油布甩在三叔公的布鞋面上。
“我在北大荒林场救火,两只耳朵冻得往下淌脓,每个月寄回家的津贴,全都被林建国扣下补贴林宝贵。”
“你们谁可怜过我?谁替我说过半句公道话?”
“现在动了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带把男丁,倒想起一家人了?”
“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三叔公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我的手抖得像筛糠。
正僵持间。
村道上突然开进来两辆派出所三轮摩托和吉普车。
县人民法院的四名法警大步跳下车,手里拿着盖着鲜红公章的查封裁定书和大封条。
“林建业家在哪儿?”
法警的声音威严冰冷,震得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三叔公愣住了,结结巴巴上前搭话。
“法官同志,这是......这是要干啥?”
领头的法警面无表情地展开卷宗。
“张主任家起诉林建业、林宝贵骗婚侵占财产一案,法院缺席审判已生效。”
“林家拒不退还张家彩礼现金三百元、金耳环一副、酒席损失费八十元。”
“即日起,对被执行人林建业名下的大屋、农具、家禽进行强制拍卖抵债!”
白底红字的封条,刺目地映入眼帘。
法警带着民兵径直推开大伯家的院门。
大伯家仅剩的一辆八成新飞鸽自行车、满院风干的苞谷棒子、三口大铁锅,当场被搬了出来。
那两间刚翻修好的砖瓦偏房上,交叉贴上了厚重刺眼的封条。
整个林家洼的老少爷们全跑出来看西洋景。
指指点点、哄堂大笑的声音像无数根毒针,狠狠扎在林家族人的脸上。
林宝贵蹲在门口的大柳树下,顶着被打烂的脸,死死把头埋在裤裆里。
三叔公看着被贴上封条的祖产,两眼一黑,一口气没倒上来,“扑通”栽倒在烂泥地里。
周围的族人吓得四散奔逃。
再也没人敢在这个院子里,提半个“一家人”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