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想看清那张脸,眼前却只有漫天的白。
  再睁眼,是宋霁哭肿的一双眼。
  他信了十年。
  如今这十年的信,一寸一寸,裂开了缝。
  他想起宋霁讲那个雪洞,说洞口朝南,说两个人背靠背坐到天亮。
  可骊山那年的气象记录写得清楚:风暴转向,最后的避难点,洞口朝北。
  他想起宋霁的手。
  十年了,那双手养得白皙柔嫩,指甲修成杏仁的形状,涂着他爱看的颜色。
  可是雪线上下来的人,那双手应该有冻疮,有裂口,有翻起来的倒刺。
  医生后来告诉他,温书盈的十根手。
  十年了,一到冬天还要生冻疮,涂药膏要避开人,躲在偏院自己焐。
  他想起婚后第二年,他在保险柜里锁满了药,一件一件跟她说:
  这些是护心的,这些是稳律的,这些是急救的,你记好。
  她当时仰着脸笑,说好,我记得比你还牢。
  原来她不是记得牢。
  她是从十八岁起,就活在一张药单上。
  他想起大年夜,她跪在雪里,举着病历,一遍一遍说的那句话。
  我心脏不好,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寒。
  而他回她的是什么?
  他说,温书盈,你演戏能不能换个剧本。
  霍砚舟蜷在走廊的墙根下,胃里翻江倒海,呕出来的却只有苦胆水。
  原来十年里,他亲手把救命恩人做成了阶下囚。
  把药,做成了罪证。
  把她捧给他的那颗心,锁进了零下二十六度的湖心。
  6
  霍砚舟是怎么回的家,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在偏院的门槛上坐了一夜。
  屋里那只小太阳坏了一根电热丝,用胶布缠了三圈,还在凑合用。
  他叫助理把十年的事,一夜之间全部翻了出来,摊在小方桌上。
  温氏在他最难的那两年,三次出手,替霍氏平掉债务、赎回老宅、垫上供应链的窟窿。
  他一直以为,那是岳家上赶着攀附的诚意。
  我的手机充上电,备忘录一条一条,替他记了十年。
  他胃寒,酒后第二天的粥要加姜丝。
  他偏头痛,精油在书房第二个抽屉,左边那格。
  他生日,年年订两个蛋糕,一个他爱吃的,一个能插蜡烛的。
  他谈大项目前会失眠,就提前一晚把安神茶包放进他的公文包,附一张便签:只此一包,不多喝。
  他嫌吵,可那年他阑尾炎住院,我记下的是:他睡着后,病房的电视要留着,静音,他能睡得踏实。
  备忘录里也有我自己。
  三月,复查,一切平稳,医生夸我。
  六月,有心悸,瞒住了,勿提。
  十一月,初雪,今日是他生日,蛋糕订了,没敢送出去,明年一定。
  十年,三千六百多条。
  一条,都没有等到回复。
  最后一条,停在初一凌晨零点十一分。
  “今晚心跳得很乱。”
  “砚舟,围巾织不完了。”
  “开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