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陪嫁首饰盒的最底层,摸到了那份离婚协议。
  我的签名,落得工工整整,日期空着,等开春。
  霍砚舟捏着那张纸条,这个在人前从无表情的男人,蹲在偏院的地板上,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瓦。
  “温书盈……”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我飘在他头顶,静静看着。
  都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
  雪,化不了死人身上的寒。
  就像眼泪,暖不回一颗停了的心。
  天亮的时候,助理送来最后一份文件。
  宋霁落水那晚,湖岸雪地里的足迹鉴定。
  整片湖岸,只有一行脚印,走向水边。
  鞋码三十七,步幅六十八厘米。
  我的鞋,三十五。
  而那晚我穿的是拖鞋,跑掉的那只,现在还扔在湖岸的雪窝里。
  更妙的是,我那件深栗色的睡袍,此刻正叠在宋霁衣柜的最上层。
  袖口内侧,还沾着一圈没洗净的湖泥。
  老周也被叫了回来,老人不敢看霍砚舟的眼睛,一开口就砸了满屋子的静:
  “落水那晚,是我在湖区值班。”
  “后半夜,我看见一个披着太太睡袍的人,从主宅方向往湖边走,我隔得远,还纳闷呢。太太怎么大冷的天,连双鞋都不穿……”
  “等我抄着手电追出去,那道影子已经下了岸,再一会儿,湖里就喊起了救命。”
  “先生,我老眼昏花,可我看得清,那件睡袍下摆短了一截,太太穿它,是垂到脚踝的啊。”
  助理又呈上一只证物袋。
  里面是一根红绳,绳结磨得发亮。
  老周说,是从船屋的门框上取下来的,太太当时攥在手里,人已经凉了。
  红绳内侧,编着一行小字,是请寺庙的师父加的:
  平安顺遂,书盈长命。
  那是我进重症监护的第二十三天,妈妈跪在山门外三百级台阶上,一步一磕,求回来给我的。
  我戴了十年,进了冰棺,还攥在手里。
  霍砚舟捏着那只证物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助理都不敢呼吸。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发疯一样翻出手机相册。
  十年了,他和我的合照,一张都翻不出来。
  唯一沾着边的,是婚礼当天摄影师抓拍的一张。
  背景角落里,我穿着嫁衣,正低头,替他理西装的领口。
  照片糊了,看不清脸。
  他保存了十年,备注是:无关人员。
  7
  从太平间回来那晚,宋霁开始做噩梦。
  她梦见有人在湖上拍门,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拍得整片冰面嗡嗡地响。
  她叫人换了三次房。
  最后干脆锁死主卧的门,裹着三床被子,还是觉得有风,贴着后颈,往骨头缝里钻。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梦。
  是我飘在她的床帐外,用只剩下一半的力气,一下一下,替她提前预习。
  她抢来的每一样东西上,都留着我的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