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满桌过期的药盒中间,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把吴妈叫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问: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吴妈说,太太怕黑,睡前总留一盏灯。
当夜,偏院的灯亮到天明。
吴妈说,太太胃寒,冬天只喝得下小米粥,米油要熬足两个钟头。
此后霍家的早餐桌上,永远有一盅粥,一喝就是三个月,没人敢动。
吴妈说,太太攒了一柜子的毛线,说等霍先生哪天肯戴围巾了,就织到老。
他让人把那柜毛线,原封不动搬到墓园,烧了三天。
灰烬落进土里,第二年春天,那面山坡开出一地不知名的小蓝花。
湖区也封了。
他拆了船屋,拆下来的木板一根没扔,烧成炭,让人全部倒进了火。
就是那一夜他烤火用的那只。
只在原地留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温书盈,回家。
喂猫的事,他接了过去。
起初三花不肯让他碰,隔着老远哈气。
他不恼,蹲在墙根,一蹲一个黄昏,手心里摊着火腿肠。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三花终于肯跳上他的膝头。
他埋着那只缺了半只耳朵的脑袋,肩线塌下来,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连你,都喂得这么好。”
“我呢。”
清明那天,他一个人上山,除完草,摆上一碗饺子。
大年三十,他也来,摆一碗饺子。
风雨无阻。
守灵的第七天,他开始学着看我的病历。
一本一本,从头看起。
看到重度冻伤合并心肌炎那一页时,他把诊断书按在胸口,蜷在地上,像一只被抽掉脊梁的兽。
“温书盈,我给你焐手,你别走行不行。”
“你骂我,你打我,你让我拿什么还都行。”
“你倒是,再喊我一声啊。”
没有人应他。
只有风。
当天下午,他自己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案情清楚,证据确凿,他一项都没有辩。
开庭那天,他穿着最板正的西装,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
“杀了两个。”
判决下来,死刑。
宣判的那一刻,缠在我身上十天的禁锢,忽然一轻。
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什么执念。
是他十年前在雪洞里说的那句,拿命还你。
现在,他还了。
远处,爸爸妈妈站在一片暖光里朝我招手,妈妈的臂弯里,还窝着我生前喂过的那只三花猫。
它冲我“喵”了一声,尾巴摇得像小时候的每一个黄昏。
我哭着扑过去,把他们抱紧。
离开的前一秒,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墙里那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听说行刑前夜,他只提了一个要求。
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随他一起下葬。
霍砚舟,我不要你的命,也不收你的忏悔。
下辈子,桥头路尾,各自为人。
永生永世,山水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