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披衣走出内室时,前院已经乱成一片。
  萧承璟正立在庭中,指挥人将我母亲留下的旧物往外抬。
  母亲最珍视的素心古琴被从琴匣里拖出来,琴轸磕在石阶上,断成两截。
  “萧承璟,你这是做什么?”
  他回头看我,神色平静得像在处置一堆没用的杂物。
  “柔儿入主东宫前,这院子要净宅。钦天监说死人旧物不吉利,冲撞喜气,今天得烧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谢柔正好捧着一只鎏金香炉走进月洞门,身后跟着两个道士打扮的宫人。她满脸春风,抬手往院中那堆旧物一指:
  “姐姐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东宫安稳。你母亲生前名声就不好,死后这些旧东西留着,反倒碍殿下的清誉。”
  她一声令下,宫人提来桐油,兜头泼在母亲的旧衣、药柜和那床蜀锦棉衾上。
  我冲过去要拦,两名东宫侍卫横臂把我挡住。我厉声喊:“萧承璟!我母亲临终前倾尽嫁妆帮你稳固储位,你今天要烧她的遗物?”
  萧承璟眉心动了一下,却只压低声音:
  “云杳,你二哥在雁回关通敌的密信,已经落到我手里了。”
  我浑身一僵。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在我眼前晃了一下。上面确实有二哥的私印,可字迹分明是仿的。我一眼就认出来,却来不及辩驳,他就把信收了回去。
  “你乖乖把你母亲留下的《北境十三州商道图》和玄铁暗卫令交出来,我保你二哥不死。否则,这封信明天就会递到御前。”
  谢柔掩唇一笑,把一纸《让位认罪书》拍在石桌上:
  “姐姐签了吧。认下你善妒不容人、自请让出正妃之位,再交出商道图和暗卫令,殿下就饶你二哥一命。”
  我盯着那纸认罪书,指节捏得发白。
  “我要先看二哥活着的亲笔信。”
  萧承璟迟疑一瞬,从宫人手里取过一封边关急报。上面写着二哥在雁回关染了重病,太医院送去的伤寒药被东宫扣下,人已经昏迷两天。
  我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谢柔却嫌不够,亲手把母亲的牌位从供案上抱下来,走到火盆前:
  “姐姐要是再不签,我只能先烧牌位,再烧遗物了。”
  “你敢!”
  我扑上去,被两名东宫侍卫一左一右按跪在雪地里。
  膝盖砸在冻硬的青石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谢柔手一松,母亲牌位落进火盆,火舌瞬间舔上木边。
  我拼命挣开一只手,伸进火盆去抢。
  侍卫用靴底踩住我手腕,谢柔顺手端起一旁的炭盆,把半盆红炭倒在我手边。
  “姐姐既然这么舍不得,不如亲手送母亲一程。”
  红炭烫上我右手手背,皮肉发出细微的焦响。我咬紧牙关,硬是把牌位从火里抢出半截,指尖和手背已经烫得血肉模糊。
  萧承璟终于开口:“够了。”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签了。三天后宗庙交东西,我让人把药送去雁回关。”
  我抱着烧残的牌位,抬头看他。这张看了十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人发冷。
  “萧承璟,你会后悔的。”
  他避开我的眼睛,只把笔塞进我手里。
  我右手烫得握不住笔,就用左手,在《让位认罪书》上写下名字,又在末尾按下血指印。谢柔满意地把契书收走,命人把母亲遗物堆在院中点火。
  火光冲天时,我听见她轻声笑:
  “姐姐早这么识趣,何至于受这些苦。”
  我低头看着怀里烧去半边的牌位,把剩下半枚玄铁暗卫令藏进贴身的血衣夹层。明面上要交的商道图,是我连夜仿制的半真半假底图。
  当天夜里,和亲使团在城门候命。
  我烧掉二哥那封被扣下的家书封皮,只留内页藏好,又在母亲偏祠的灰烬里找到她临终前留给我的一枚旧印。
  天快亮时,东宫宫人来传话:
  “殿下说了,三天后宗庙交东西,姑娘别再耍花样。”
  我抱着残牌位,轻声应道:
  “好。”
  我没去驿馆,被东宫以交令为由扣在府里,和亲使团被挡在城外驿亭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