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萧家祖坟被掘。
  禁军挖开了萧老贼的棺材,从棺底翻出了三十年前沈家灭门的血衣。
  那衣服烂成了褐色,刀口密密麻麻,还有一封密函,萧老贼亲笔,字字句句都是如何构陷沈家、如何分赃兵权、如何斩草除根。
  陛下震怒,当庭下旨:追夺萧家三代爵位,满门抄斩。
  萧亦珩虽死,仍被拖出棺椁,鞭尸三日,以儆效尤。
  上京万人空巷,都去看那场鞭尸,据说第一鞭下去,血肉横飞。
  我没去,我不需要看,我知道他死了,萧家也死了,这就够了。
  我在别院收拾行囊,只有几件素衣,一盒银针,还有那半块玄铁令牌。
  我将令牌扔进炭盆,看着它烧红、变形、化成一滩铁水,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夫人,真要走?”春杏红着眼问。
  “不是夫人了。”我将包袱系紧,“以后叫我谢大夫。”
  临行前,我独自去了萧府旧址。
  封条破烂,推门进去,荒草丛生,曾经挂红灯笼的回廊空荡荡的,那些灯笼褪成了惨白色,在风中晃荡。
  我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用手刨开冻土,将那截断簪的灰烬从袖中取出,埋了进去。
  土很冷,指尖冻得发麻。
  我埋得很深,像是要把三年的血和泪,一并埋进地底。
  “这一世,两清了。”
  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怨。
  就像埋一粒死种,埋完了,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顾景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一身常服,没穿那身杏黄蟒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顾景行走过来,将纸包递给我。
  “杏花楼的桃酥,刚出炉的,我绕了大半个上京买的。”
  我愣住,接过纸包,拆开,桃酥还温着,酥皮上撒着芝麻,香气钻进鼻子。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酥的,入口即化。
  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桃酥上,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三年来,我第一次吃到不是萧亦珩买的桃酥。
  第一次知道,原来桃酥只是桃酥,不是哄我喝药的糖,不是做戏的道具,不是裹着砒霜的蜜饯。
  它就是一块点心,甜的,让人想哭。
  我一边哭一边笑,嘴角还沾着酥皮,狼狈得像个小丑。
  顾景行没说话,只是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罩在我肩上。
  那披风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挡住了上京的寒风。
  “殿下,”我哑着嗓子说,“我要走了。”
  “嗯。”
  “去江南,开一间医馆。”
  “好。”
  “您别送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您是太子,您有您的天下,我不想做谁的棋子,也不想再被谁护在身后,我想做我自己。”
  顾景行看着我,目光沉静。
  他忽然笑了,然后伸手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
  “谢明微,孤说过,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去江南做你的谢大夫,孤回东宫做孤的太子。”
  他顿了顿,收回手,插进袖中。
  “但孤会来找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顾景行转身,朝府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和三年前我在护城河边救下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我靠在车厢内,看着窗外渐远的上京。
  城墙高耸,像一道牢笼,困了我三年。
  如今终于出来了。
  官道两旁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摇晃晃。
  远处有炊烟升起,有孩童嬉笑,有卖酒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春杏坐在我身侧,怀里抱着那包没吃完的桃酥。
  “谢大夫,”她犹豫了一下,“太子殿下真的会来吗?”
  我笑了笑,从包袱里摸出那盒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
  “来不来,是他的事。”
  “活不活,是我的事。”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掀开帘子,让风吹进来。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身后是长眠的过往。
  身前,是崭新的明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