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葬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春雨。
  青栀撑着伞,站在我的墓前。
  她没有哭。
  只是将一束新开的迎春花放下。
  “小姐。”
  “女子学堂已经开始修了。”
  “夫人把自己的嫁妆也捐了出来。”
  “她说,不求您原谅。”
  “只想让以后无家可归的姑娘,有地方活下去。”
  我没有回应。
  有些错可以弥补。
  有些错只能背着。
  母亲余生会做什么,是她自己的选择。
  与我无关。
  父亲被押出京那日,一夜白了头。
  他在城门前跪了许久。
  嘴里反复喊我的乳名。
  三位兄长没有回头。
  他们各自抱着我留下的东西。
  一只旧风筝。
  一本被抄过无数遍的诗集。
  还有那只没来得及送我的九连环。
  可这些东西,最终都被押送的官差收走。
  罪犯不能携带私物。
  他们只能空着手上路。
  就像我死时一样。
  姜云柔行刑前,曾要求见我一面。
  她说她知道我还没走。
  她跪在牢中,对着空处不停磕头。
  “姐姐,我错了。”
  “我把婚约还给你。”
  “我把沈家也还给你。”
  “你救救我。”
  我站在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她直到最后都不明白。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她施舍回来的东西。
  我只是想被公平地爱一次。
  可他们给不起。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萧承璟被送往西山皇陵。
  那里终年寒冷。
  没有炭火,也没有锦被。
  他每天要抄三百遍那封绝笔信。
  第一年,他还会托人去我墓前送东西。
  银狐斗篷。
  桂花粥。
  新做的婚书。
  青栀一次也没收。
  后来,他开始对着空屋说话。
  他说今日雪大,问我冷不冷。
  他说海棠开了,问我要不要去看。
  他说自己已经知道错了。
  可没有人回答。
  第三年春天,女子学堂建成。
  第一批收留的姑娘中,有被婆家赶出的寡妇,有逃婚的少女,还有差点被父亲卖进青楼的孩子。
  院中没有种海棠。
  青栀种了一大片向日葵。
  她说小姐生前总在等别人回头。
  死后,该朝着太阳走。
  学堂开门那日,我看见远处出现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白发老妇人。
  她朝我伸出手。
  “清禾。”
  “该去投胎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京城。
  沈家的旧宅已经改成女子医馆。
  六皇子府的牌匾也被摘了。
  曾经困住我的名字、婚约和亲情,都在时间里慢慢褪色。
  我没有再去看萧承璟。
  也没有回沈家人的梦。
  他们余生如何后悔,是他们该受的刑。
  不该再成为我的牵绊。
  我握住老妇人的手。
  “下一世,我会有一个好家吗?”
  她笑了。
  “会。”
  “若是没有呢?”
  “那便自己给自己一个家。”
  我也笑了。
  晨光从云层间落下。
  我身上的嫁衣渐渐变成一条素白长裙。
  血迹消失了。
  手腕上的伤也不见了。
  我走进光里。
  身后忽然传来萧承璟遥远的呼喊。
  他还在叫我回去。
  我没有停。
  那场迟到的婚礼,那些迟到的道歉,还有那群终于学会后悔的人。
  都被我留在了身后。
  这一世,他们亲手逼死了沈清禾。
  下一世,我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