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珩行刑前,托狱卒送来最后一句话。
他想见我一面。
我原本不准备去。
可父亲说,有些旧事若不亲手放下,便会一直留在心里。
我去了大牢。
林璟珩靠墙坐着,早已没有从前的模样。
见我进来,他下意识整理衣襟,像是仍想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沈明姝。”
“你签卖身契那日,为什么那么平静?”
我隔着牢门看他。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把我带进林府。”
“你恨沈家,更恨我不肯低头。”
“只要我表现得越顺从,你便越想把我留在身边,慢慢折辱。”
林璟珩沉默许久。
“所以那些下跪、认错,全是假的?”
“疼是真的。”
“恨也是真的。”
“只有顺从是假的。”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只剩苦涩。
“若我当初真的放过沈家呢?”
我没有回答。
林璟珩却执拗地看着我。
“若我没有杀他们,没有骗你。”
“你会不会留在林府?”
“不会。”
我平静道:
“林璟珩,你总以为我活着,是因为你肯施舍。”
“可我跪下,是为了我的家人。”
“我忍受羞辱,也是为了寻找证据。”
“从始至终,都与你无关。”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神色也散了。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锁链撞动的声音。
“沈明姝!”
“你赢了!”
我没有回头。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赢过他。
而是父亲还能坐在院中教妹妹写字。
母亲还能为一顿饭太咸还是太淡,与厨娘争上半日。
兄长还能嫌弃我的账本写得乱,却在我晚归时提灯等在门口。
青禾还能站在粮行柜台后,挺直腰杆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奴婢,是东家。
又是一年春日。
沈家院中的海棠开了。
妹妹定下婚期,未来妹夫是父亲的学生,家世普通,性情却好。
兄长也带回一位姑娘。
母亲嘴上说着不急,转身便翻出了珍藏多年的首饰。
父亲奉命前往北境清查粮仓,临行前问我要不要一同去看看粮行的新仓。
我答应了。
车马驶出京城时,我掀开帘子。
城门外草木新绿,长路一直伸向远处。
上一世,我被困在林府那方狭小的浣衣院里,以为一封家书便是全部盼头。
这一世,我才知道天地这样宽。
半年后,沈记粮行开遍北地。
我用赚来的银子建了义仓,灾年放粮,丰年收粮。
那块曾被青黛踩断的玉簪,也被工匠重新接好。
母亲亲手将它插进我的发间。
“我的明姝,还是沈家的明珠。”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摇头。
“不只是沈家的。”
我可以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姐姐。
也可以只做沈明姝。
我曾是攀着旁人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
后来,我亲手扎进泥土,生出自己的根。
林家早已化作尘土。
而我的花,才刚刚盛开。
——全文完——